爱泼斯坦事件给人带来的巨大震荡似乎不只是来自性别压迫——有权有势的男人会抓住一切机会物化乃至性侵女性,这是米/兔开始时我们就知道的事实,而米/兔已经过去快十年了。十年之后,其实男性对女性的伤害不会让我们恐慌。因为我们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也在这场持久战里获取了一点经验、信心,或者说来自战友们的陪伴:我们知道自己不是一无所知的在面对这一切。
真正一无所知的,是我们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会如此轻易的原谅一个恶贯满盈的男人——只要这个男人给他人带来罪恶、又或者是资源、信息、渠道、哪怕只是情绪——这个世界最有权力、最有财富、最有名望、最有智慧的人们,就会毫无保留原谅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会有。
伊丽莎白女王原谅在爱泼斯坦的聚会上性侵未成年少女的安德鲁,或许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小儿子。但整个皇室体系继续服务于安德鲁,则是因为约定俗成:血统论比一个普通平民女孩的命重要的多。一部分人比另一部分人更重要,这是阶级和特权存在的目的,是他们推动社会发展的动机。
比尔盖茨解释自己和恋童癖的来往时说,他觉得爱泼斯坦可以为他的基金会带来资源。这个几十年来地球上最有钱的男人,如此轻飘飘的用非洲女孩的痛苦置换掉被性侵少女的痛苦。道德在他们心中和股票或者芯片没什么区别,都是可以随时交换的东西。
道德,道德延伸出的法律,我们以为这会让现代社会维持基本的公平,爱泼斯坦的事情告诉我们,世界上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凌驾于道德与法律之上的。
米兔告诉我们要努力抓住坏人,爱泼斯坦告诉我们好与坏其实是被一部分人书写与定义的,当一个性侵犯有足够的资源,他就会被宣布无罪,成为政治家、成功商人、朋友。
普通人比如我们,多年来努力想要抓住命运的凶手,却发现本来以为是天堂的地方住着的是这个世界最有权势的一批人,他们像天使一样飘在人群上空嘲弄我们,因为无论我们多么努力都无法触及他。法律与道德在他们看来如同游戏,我们是其中的筹码。
我想说的是,比爱泼斯坦做的事情更可怕的,是爱泼斯坦如此轻易被原谅。或许邮件里的很多人没有直接参与犯罪,但邮件里的每个人都给了我们和他继续交往的理由,这些理由如此庞大、正当,以至于让被伤害的人都会产生恍惚,以为这才是正常。承认自己因此感到恍惚、迷惑、痛苦,并不是一件羞耻的事。
多年来,伴随着米/兔,总有人批评cancel文化太容易让一个人社死,应该给人犯错被原谅的机会。可爱泼斯坦让我们意识到原来真正可怕的是人还可以如此轻易的被原谅,真正有资源的人是不可能被cancel的,秘密是他们的特权之一。甚至监狱也不是惩罚,只是人生故事的一部分。这么多年的争论和反思真的好像一个笑话,我们其实始终在战场之外。
这样的事情其实发生过,那些被指控被定罪的人,被自己的兄弟会包庇着,过去我亲眼目睹这样的人,心想这些人真是卑鄙无耻,肯定会被历史长河淘汰。但爱泼斯坦死亡和邮件里的那些人依然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的此刻,我们需要面对的问题是:我们究竟相信这个世界应该依据什么规则来运转?是虚无缥缈的道德、还是胜利者终究胜利,赢家终究通吃,为了利益交换罔顾道德的人,终究将长久的、实际的主导这个世界的运行?
我想我还是会相信前者,如果说道德虚无缥缈,我的日常却是恒定的,也总有细微的选择要面对。我说我们的抗争好像在某些人的战场之外,可此刻的战争依然是具体的,是真实存在的,如果这就是我所能拥有的,那也是我将要珍惜的。如果我也会面对类似成功、精英、这个社会游戏提出的一点点诱惑,一点点类似交换的小游戏,我会想到比尔盖茨如何用非洲女孩的痛苦置换了被性侵女孩的痛苦,我会知道这是怎样的恶,我知道我的每个选择都是我能给出的抗议,即使这个世界太大,这个选择只对我自己有意义,那也是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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