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见闻##过年回家最想记录的人# 请对返乡暂时失业青年多一些宽容
作者: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赵思博
年关将至,又到了众多外地打工人返乡过年的高峰期。离家千里又千里的外地打工人们手捧手机,焦急地看着各种购票软件,归心似箭。笔者所在的小县城也能肉眼可见地看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出现在大街上,平时萧索的饭店、KTV也迎来了春节营业的热潮。但就在外地打工人求取回家车票不得的时刻,笔者却发现邻居家的简大哥却携家带口、悄悄收拾行囊,预订了远方的车票,准备外出旅行来度过来之不易的春节和难得的团圆时光。
简大哥是笔者邻居家的孩子,今年33岁。在简大哥前32年的人生中,一直是笔者的父母用来教育笔者的经典案例,即所谓“别人家的孩子”。简大哥前32年的人生在笔者及父母辈人的眼中不可谓不成功,从小成绩优良,考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毕业后顺利入职互联网大厂、留在大城市,又非常“及时”地完成了结婚生子的任务,是邻居家叔叔阿姨从小的骄傲,也是笔者父母辈眼中“完美孩子”的模板,更是笔者小区同辈孩子头上挥之不去的“阴影”。
故事的转折
但一切的转折是从去年开始,简大哥因年龄逐渐进入互联网大厂的“优化线”,再加上职场中的勾心斗角,于是简大哥在去年五月份被优化下岗。后来又因为大城市的生活成本过高,使得简大哥只能无奈带着家庭返回县城。平心而论,简大哥的离职补偿在笔者的县城是足够过上很长一段时间的“体面”生活,这一点从简大哥回到县城后直接全款买房即可看得出来。但真正让简大哥受不了县城生活,准备去外地旅游过年的是县城社会各年龄段对简大哥的闲言碎语所导致的。
“你是不知道,我从去年下岗决定回来以后,提出最大反对意见的人居然是我爸妈。”简大哥在饭桌上喝了口辛辣的白酒对笔者充满酸涩地说道。“我爸妈一直让我再投投简历,再找一份工作,找找关系,一定要留在大城市。”“可是我怎么找?我这年龄投大厂哪家HR会正眼看我的简历一眼,去小厂,工资连一家三口的基本开销都抵不上,不如趁着手头还有点钱直接回来安顿。”简大哥无奈地将积压的情绪说给笔者听。对于简大哥无奈回到小县城的辛酸,笔者也十分感同身受。在简大哥回到县城之后,因县城内没有与简哥之前经历相关的工作,于是简哥进入一段时间的“无业时期”。就在这段“无业时期”,简哥的评价逐渐从过去的“成功”转变为“失败”,“没规划”“不听大人劝”等标签开始逐渐贴在简大哥身上。
“你知道咱们家邻居家的孩子,简XX不?你看以前一年赚多少钱,还不是说下岗就下岗了,所以说你研究生毕业之后一定要考公务员,端上‘金饭碗’,赚多少钱都不如进体制的好。”这是笔者父母在简大哥被优化不久后,笔者与父母在一次视频中对笔者所“教育”的。而这种“教育”,并非笔者一家的孤例,笔者小区同龄的孩子基本都被父母以简大哥为例来教育笔者及其同龄人一定要听大人话,考上公务员,端上“金饭碗”。简大哥就这样从“别人家的孩子”这样一个正面激励案例变成了父母辈眼中的负面教育案例。
除了父母辈交际圈子的闲言碎语,更让简大哥受不了的是在同龄人群体中的交往压力。简大哥从小到大的朋友中,跟简大哥一样优秀的人目前都还留在大城市生活工作,虽然他们也面临着职场年龄压力,但用简大哥的话来说,“他们至少现在还顶得住。”而简大哥留在县城生活工作的朋友们都早早在县城安稳落地,拥有着一份平稳的工作,只有简大哥目前处于县城的“无业状态”。简大哥与朋友们的不同频状态甚至让简大哥开始害怕过年,“等到他们都过年回来,肯定又要吃饭聚会什么的,我到时候又能说什么呢?干脆我带着一家人出去旅游,等他们快走的时候回来跟他们吃个饭就行。”
艰难的旅游
然而简大哥逃脱县城的旅游在一开始便遭到了阻碍,而最大的阻碍则不出所料的来自简大哥的家庭。当简大哥和父母表达了打算全家自驾去云南过年旅游的想法时,简大哥的父母立刻旗帜鲜明的表现出反对的态度。在简大哥的父母看来,简大哥处于失业的状态就更应该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一方面是节省经济开支,另一方面是别让亲戚朋友们得知后更说三道四,让别人认为失了业还不赶紧找工作,还出门旅游过年,也不知道显摆给谁看。简大哥曾不止一次的向父母表示,自己出门旅游就是为了散散心,摆脱一下亲戚朋友们当前闲言碎语的环境。
但对于简大哥的父母而言,他们首先不能完全理解简大哥当前痛苦的心理。其次是相对于简大哥自认为的“痛苦处境”,还是外出旅游这种“显摆”的过年方式更会引起亲戚朋友们的另类看法,但让简大哥无语的是,这并不是全家第一次外出旅游过年,之前简大哥工作稳定,还未成家时,就带着父母前往三亚过年。但是时过境迁,随着简大哥生活的转折,原本让父母有脸面的行为却变成了让父母难堪的行为。
甚至简大哥的妻子也并不完全支持简大哥外出旅游过年的想法。简嫂虽然非常能体谅丈夫当前生活中的痛苦,但简嫂认为简大哥选择这种逃避社会交往的行为总归不是办法。简嫂在饭桌上对着笔者说道:“你简哥从去年回来基本就不出去社交,每天都是窝在家里,我也看到你简哥也在努力找工作或在打听能做点什么小生意。但你简哥因为失业这件事一直不出去交际,和朋友们都不联系也不是长久之计,总归要面对……。”当简嫂还未说完,简哥带着醉意高声嚷嚷起来,“我也知道啊,可是除了这还在上学的小家伙有时间来随时跟我说会话,吃吃饭,其他人都各有各的工作、生活,我一个无业游民谁有空来听我说会话!”“那你还不过年和大家聚聚,一起想想办法?”简嫂也高声嚷道。眼见着简哥简嫂即将爆发争吵,笔者赶紧岔开话题,询问起了简大哥准备去云南过年的行程安排。
问题的根结
对于简大哥在饭桌上向笔者所说的艰难处境,笔者感同身受。笔者从小都对简大哥充满着敬佩之心,认为简大哥这样优秀的人是不会生活的如此痛苦,也不该生活的如此痛苦。
在笔者看来,简大哥当前正在经历着一个艰难的社会角色的转变。简大哥前32年的人生,是一部典型的“城镇精英上升剧本”,通过好学生、精英白领、成家立业者这一套成功人士角色成长链在县城这个熟人社会中获得了高度的认同。然而,简大哥去年突然的失业却导致其原本的精英剧本被中断,从而导致简大哥在县城这个熟人社会中被突然贴上了“失败”的标签。而这一切的根源在于县城当中普遍存在的“经济—名望”的个体判断价值观。在县城当中,大家有一套朴素的评价个体是成功、还是失败的评判标准,对于正在上学的小孩来说,学习成绩的高低直接关系到这个小孩子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对于正在上班的成年人来说,经济收入的多少、职业身份的光鲜亮丽直接关系到这个成年人在县城熟人社会当中的评价与口碑。
依据社会学中戈夫曼的“拟剧论”分析,对于像简大哥这样曾经的“城市白领”来说,简大哥他们的生活工作环境原本就与县城社会具有一定的距离感,因此他们可以轻松地通过县城原本的价值观,即大城市是光鲜的、有前途的,小县城是落后的、图稳定的,来表现出“城市精英”的角色。但当他们在大城市中突遭变故,回到县城生活之后,他们与县城之间的“距离感”立刻消失,需要直接面对县城中亲戚朋友对他们当前混乱的社会角色评价。即“城市白领”角色被打破,县城中的“稳定工作”又未找到。在这种环境下,即使简大哥拥有丰厚的经济储蓄,但也仍被县城社会看作是“无业青年”,对他们也只剩下了“没有规划”“坐吃山空”等负面评价。
而外出旅游过年则显然更不符合县城对于“无业青年”这一负面社会角色的行为预期,因此当简大哥选择外出旅游过年的时候,则会立刻招致身边亲戚朋友的口诛笔伐。但对于简大哥自己而言,简大哥还认同城市中产角色的生活习惯,认为处于失业这种精神压力巨大的状态时,选择外出旅游过年可以暂时让自己躲避当前的社会环境。戈夫曼的拟剧论指出,个体可能通过打造“角色距离”等行为来表达自己对于强加角色的不满。简大哥拒绝聚会、离家旅游过年等行为正是试图通过拉开与县城社会的距离,来抵抗被县城社会赋予的“失败者”标签。
最后,笔者正好于完成这篇文稿的早上看到了简大哥带着妻子孩子在往车上装行李,而简大哥的父母并没有陪同。笔者与简大哥简单地打了下招呼后便祝他旅途愉快,一路顺风。笔者也希望简大哥能通过这次旅游过年的放松来尽快减轻当前的精神压力,适应在县城的生活。同时也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大家,对于刚从大城市回来的“失业青年”多一点包容,理解他们因生活环境不同而产生的精神压力,帮助他们更快的适应县城生活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