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44 )南加大的面试
不知不觉,我来美国已经第五个年头了。刚落地时的惶恐、窘迫、拮据,如今想来都像一场急雨。那几年,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挪,基本上每天都在学习工作中度过。我都不记得这五年的休假时间加起来是否超过一个月。
我一直很害怕,怕日子像被压缩的弹簧,一松手就会反弹回到刚到美国时的原点。直到某一天清晨,我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站稳了。不是大富大贵,只是能在异乡的风里,站得住脚。
1995年的春节,和往年一样,没有鞭炮,没有走亲访友,也没有成桌的年夜饭。我们各自奔波在工作和学业里,只在日历上圈出那一天,算是给自己一个提醒——“今天是过年”。
唯一没有丢掉的,是年初一的那碗黑芝麻汤圆。
清晨的厨房里水汽氤氲,锅盖轻轻震动,白白胖胖的汤圆在滚水里浮沉。芝麻馅在齿间化开,甜得不张扬,却带着一种熟悉的安心。那味道让我一下子回到旧时的弄堂,回到阿娘家窄窄的厨房。
糯米粉是在亚洲超市买的。一袋一袋,洁白细腻,包装上印着熟悉又陌生的汉字。倒进盆里时,粉末像雪一样轻,指尖一捻,比记忆里更细、更匀。可我知道,那不是小时候的糯米。
小时候的糯米,是要自己磨的。初中以后,每年磨糯米的工作基本上都是我来完成的。
阿娘和妈妈会把泡了一夜的糯米沥干,放在一边。我会慢慢把糯米倒进石磨里,一圈一圈地推。石磨低低地响,像在讲一个缓慢的故事。米浆从缝隙里淌出来,带着微微的米香。那种质地不算极细,偶尔还能尝到一点颗粒,却格外有生命力。如今超市里的糯米粉更精致,却少了那种“活气”。
真正的难题,其实是芝麻馅。
刚到美国的头几年,我们试过无数次。黑芝麻炒了、磨了,糖也调了比例,可总差一口气。后来才明白,问题出在猪油。
这里的猪,大多是瘦肉型的。肉红得漂亮,脂肪却薄得可怜。少了那一勺雪白的猪油,芝麻馅总是干,香气浮在表面,落不下来。小时候妈妈做馅,总是把猪油和芝麻粉拌在一起,用手一点点揉匀。那油脂遇热会慢慢融开,甜味在口腔里铺陈开来,像冬日里的一盏灯。
在异乡,我们怎么也点不亮那盏灯。
直到后来,在社区大学上课时认识了一位同学。有一次闲聊,我无意中提到做不出家乡味的汤圆。她听完笑了,说她丈夫在唐人街卖肉,或许能帮忙。
几天后,她递给我一小盒猪油。乳白色,细腻得像霜。她说:“他特意给你们留的。”
那天晚上,我们重新拌芝麻馅。猪油在温热的芝麻粉里慢慢化开,香气一下子窜出来。我站在厨房里,几乎有些恍惚。水开后,汤圆浮起,咬开的那一瞬间,黑芝麻和猪油一起流出来——那味道,终于回来了。是旧时上海的味道。
后来每个春节前,我都会问她要一些,一直到我去了药剂学学院,才断了联系。
如今,每到春节,我只能去超市买几袋冰冻的芝麻汤圆。包装精美,口味稳定,却总少了点什么。我把它们煮好,端上桌,轻轻咬开,芝麻馅依旧甜,只是那股油脂的温润与烟火气,早已淡去。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真正消失的,不只是猪油的香味,而是没有了妈妈的味道。汤圆依旧在水里翻滚,岁月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其实,说是“上海传统”,多少有点勉强。更准确地说,是宁波的味道。我的祖籍在宁波。日本侵华那几年,爷爷奶奶从宁波一路逃到上海,躲过炮火与轰炸。奶奶后来常提起那次日本飞机轰炸大世界游乐场,天空像被撕开一样,火光在远处腾起。她说那天风很大,尘土和恐惧一起扑面而来。
他们在上海落了脚,却始终没有完全“变成”上海人。奶奶说上海话时,总带着浓重的宁波腔,音调里藏着海风的咸味。父辈也是如此。那种口音,在弄堂里显得有些特别,却也倔强地保留着来处。
我在美国煮汤圆时,忽然明白,所谓传统,不过是一种记忆的延续。逃难的人带着方言,方言里裹着乡愁;乡愁落进锅里,就成了一碗芝麻汤圆。时代把人推来推去,从宁波到上海,再从上海到美国,可有些东西,总能在异乡的清晨重新浮起。
汤圆在碗里轻轻晃动,我听见自己心里那一点久违的安静。五年了,我终于明白,所谓“站稳脚跟”,并不是忘记来路,而是在任何地方,都还能煮出一碗属于自己的味道。
年一过,面试通知的信件也陆续到了。这次终于没有白等。
那几天,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信箱。薄薄的信封,印着不同学校的校徽。拆开时手心微微出汗。三所药剂学院的面试通知。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那一年的等待总算没有白费。
第一个面试来自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南加州大学。
说来有些讽刺,来美国五年,我去洛杉矶的次数,只有一次。那是和女友跟旅行团南下,两天行程,匆匆打卡了迪斯尼乐园和好莱坞大道。在阳光刺眼的街头拍照,在人群里抬头看星光大道的名字。然后,大巴车又把我们送回北方。
那样的洛杉矶,对我来说只是明信片。
而这一次,我要独自前往,为自己的未来站在考官面前。
面试时间是早上十点。我为行程纠结了好几天。是提前一晚飞过去,在学校附近找一家便宜旅馆,心里踏实些?还是当天清晨坐最早的飞机,省下一晚的住宿费?
钱对那时的我来说,不是小事。每一张钞票,都有它的去处。
反复权衡之后,我还是决定当天往返。算好时间,七点不到的航班,从旧金山飞洛杉矶,一个半小时就到。那时候航班很多,价格也便宜。我记得往返机票还不到一百美元。对一个学生来说,这几乎算是“可以承受的奢侈”。
面试前一晚,我几乎没睡好。不是担心面试,而是担心误了飞机。天还没亮,我就出了门。
七点钟的飞机,我不到六点就到了机场。当时的机场没有现在的安检。像我这种没有行李托运的人,很快就能到达登机口。
清晨的旧金山带着海边特有的凉意。机场灯光苍白,候机厅里人不多。我坐在登机口,手里攥着机票,心跳却比往常快。
然后,广播响了——因为大雾,航班延误。
那一瞬间,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截。所有精心计算的时间表,像被人轻轻拨乱。我看着窗外,雾气像厚重的棉絮,铺在跑道上,看不见尽头。
还好,延误并不算太久。
不到八点,飞机终于缓缓滑行起飞。穿过云层的那一刻,阳光忽然倾泻下来,机舱里一片明亮。我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忽然觉得命运也像这样——在雾里时看不清方向,一旦穿过去,天地豁然开朗。
九点多一点,飞机落地洛杉矶。
飞机舱门一开,我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通道。一边看表,一边朝出租车的方向赶去,心里反复计算时间。只要不塞车,只要不塞车——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关于洛杉矶,我听过太多“堵城”的传说。高速公路像凝固的河流,车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海。那天,也许是老天爷怜悯我这个穷学生,没有给我出太大的难题。没有传说中的大塞车,只是车速始终不快。司机慢悠悠地在车流里穿梭,我盯着窗外的路牌,感觉时间被一秒一秒掰开。
当车停在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门口时,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那一刻,我的心反而安静下来。迟到已成事实,再焦虑也无济于事。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装,推开面试房间的门。
里面已经坐着不少申请者。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克制的安静。讲台前坐着一位看起来像负责人的女士,我快步走过去,把通知书递到她面前。
她扫了一眼,又看了看时间,语气平静地说:“你也晚了。”
“也”字让我微微一怔。
看来,今天迟到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她翻了翻时间表,说:“我把你安排在下午一点的面试。现在,你可以去隔壁教室参加笔试。”
事情就这样被重新安排好了。没有责备,没有刁难。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在你以为要跌倒时,给你腾出一块缓冲的地方。
南加大的面试分两部分:笔试和面谈。
笔试题目并不复杂,是一道医学伦理题——如果一位患者来取药,却发现钱不够,你会如何处理?
我看着题目,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这类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考的不是对错,而是思路,是价值观,是你如何用英文把逻辑铺展开来。
我低头写字。写到一半时,手心的汗已经干了。我分析责任、制度、同情与专业界限,尽量让答案既有人情味,也不失原则。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当我放下笔时,心里有一种踏实感——至少,我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笔试结束后,离正式面试还有些时间。
学校准备了简单的午餐——三明治和饮料。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贴心的安排,对我来说,却像是额外的礼物。我一边吃,一边暗暗庆幸:又省下一顿饭钱。
下午一点,面试正式开始。
第一位是教授,神情严肃却不失温和;第二位是学生代表,年纪和我相仿,目光里带着探究。
问题并不刁钻:为什么选择药剂学?为什么选择南加大?未来有什么规划?
这些问题,我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
可真正开口时,我没有刻意雕饰,也没有编造宏大的理想。我只是老老实实地讲自己这几年的经历——从迷茫到坚定,从打工到课堂,从现实的压力到对专业的兴趣。我说我喜欢药剂学那种既严谨又贴近人的工作方式,也说我希望自己将来能在专业上站得住脚。
没有夸张,没有煽情。
只是把心里真正的想法,一句一句说出来。
当面试结束时,我走出教室。洛杉矶的阳光依旧明亮。校园里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无异。
可我知道,也许我的命运会在这一天开始改变。
发布于 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