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终奖没有了,下午开年会,老板明说了,今年工厂效益不好,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理解。
晚上加班赶客户的纸箱,厂里今年就不请吃饭了,一人发200块钱。也是奇怪,年年都说效益不好,老板今年买一辆赛力斯,一辆特斯拉,年底又购买一套别墅,这叫效益不好?那么什么才叫好?老张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200块纸币,指腹摩挲着纸币边缘的毛边。他想起上个月儿子打电话来,说学校要交辅导费,语气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应了一声"爸知道了",挂了电话,在车间门口抽了半包烟。
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像是一块脏抹布慢慢捂住了厂房。食堂今天没开火,几个女工凑在茶水间里,用一次性杯子泡着自带的菊花茶。李姐从包里掏出两个冷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小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低头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两条缺氧的鱼。
机器轰鸣起来的时候是晚上七点。老张戴上手套,纸屑的粉尘在灯光里浮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负责压边,每一下都要对准红线,眼睛酸了就眨两下,不敢错。流水线上,一个十八岁的学徒工偷偷把手机藏在工具箱里,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大概是女朋友的讯息。他嘴角刚要扬起来,瞥见主管走过来的影子,又赶紧低下头去,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中途休息的时候,几个人蹲在车间外的台阶上抽烟。老张摸出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着,火光照亮他指关节上的裂口——那是冬天里被纸边割的,结了痂,又裂开,再结痂,层层叠叠像老树的皮。有人说起老家杀年猪的事,说着说着就停了,因为想起今年回不去,因为想起那五十块钱还不够买半扇猪肉。
十一点收工,打卡机吐出的纸条还带着热乎气。老张把它对折,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兜最深处,和那张五十元叠在一起。走出厂门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老板大概在算今年的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扁,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箱,明明四四方方,却再也撑不回原来的样子。
没办法年终奖没有就没有吧,工资按时发就行了,谁叫我们是打工仔,还有孩子老婆要养,也不敢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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