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一年前觉得和单位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很投缘,就认了这个同事做干弟弟。当时我不同意。
但是妻子说这个小孩子是他们同乡,人又老实忠厚,在工作上也帮了她一些忙,为人很热情,她就非得要认这个干弟弟。我和妻子发生了几次争吵,但是最终由于妻子的坚持,只能无奈的同意。那之后,家里多了一双筷子。
干弟弟逢周末就来吃饭,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一周一次,从吃饭变成吃完饭再坐坐,从坐坐变成带着换季衣物来寄存。他管妻子叫姐,管我叫哥,进门换鞋熟门熟路,冰箱第二层那格饮料是他爱喝的。
我没说什么。
结婚十年,我知道妻子的脾气。她认准的事,旁人劝不动。当初她认准我,父母反对了三年,她还是嫁了。如今她认准这个干弟弟,我的反对又算什么呢。
只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听着客厅偶尔传来的笑声——他们在看综艺,妻子笑得很响,干弟弟说着单位里的趣事——我会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这样笑过。后来笑声渐渐轻了,变成问作业、催洗澡、明天早餐吃什么。
我想,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能让她笑的人。
干弟弟确实老实,每次见我点头哈腰,姐长哥短,从不逾矩。他帮妻子拎包,修电脑,取快递,做得周到妥帖。妻子回娘家,他开车送;妻子加班,他买夜宵;妻子生日,他送的那条围巾比我的礼物更合她心意。
我没挑破。
直到上个月,妻子说干弟弟想租房子,手头紧,想借五万。
我沉默了很久,问她:他老家不是刚拆迁吗?
妻子愣了一下,说那是他爸妈的钱,他不想靠家里。
我说,我们也不宽裕,女儿明年要上私立。
妻子没再提。
可那之后,她回家越来越晚。我问,她说单位忙,干弟弟刚转正,好多业务不熟,她带一带。
我信。
那天我去接女儿放学,顺路经过她公司楼下,看见他们并肩走出来。干弟弟手里拎着她的包,低头凑近她说话,她仰头笑,鬓边碎发被风吹起来,他抬手帮她拨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
我把车停在路边,等他们走远,才发动引擎。
女儿在后座问,爸爸,怎么不走呀?
我说,爸爸有点累,歇一下。
夜里妻子洗完澡出来,我在阳台抽烟——戒了三年,今天又捡起来。她从背后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看着楼下的路灯,问:他对你很重要吗?
她没回答,但也没走。
我说,我不是小心眼的人,这些年你交朋友、忙工作,我从没拦过。可这个干弟弟,你认他的时候我想什么你知道吗?我想的是,当年你父母不同意,你为了我跟他们吵,你爸拍着桌子说你要是嫁出去就别回来。你拎着箱子从家里出来,站在楼道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顿了顿,烟灰落了一截。
我说,那个眼神我记得。你那么倔的人,眼眶红着,一步都没退。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不能让你受委屈。
风把烟雾吹散。
妻子站在身后,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他不重要。
我没回头。
她继续说:重要的不是他。是有人喊我姐,有人需要我,有人觉得我懂很多、什么都能解决。
她顿了顿。
不是你那种——孩子病了、水管漏了、父母体检、单位评优,全等我拿主意。不是那种。
我把烟掐灭,转过身。
她站在阳台门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却红着,像十年前的楼道口。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说,我知道你累,我也累。你累是扛着这个家,我累是不知道除了扛,我在你眼里还有什么用。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那一夜我睡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卧室门缝透出细细的光,她应该也醒着。
第二天早晨,餐桌上有一碗粥,已经凉了。
干弟弟周末照常来,妻子说,房租凑齐了,不用借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像以前那样切水果。
干弟弟坐了半小时,讪讪走了。
我把电视换到新闻频道,她没反对。窗外有小孩在楼下玩,笑声远远传上来,她靠着沙发,慢慢睡着了。
我起身去卧室拿毯子,经过她的梳妆台,看见台面上压着一张旧照片。
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她穿婚纱我穿西装,笑得都很用力。
她的那件婚纱是租的,袖口有些脏,但她不在乎。那天阳光很好,她挽着我的手,小声说,以后要给我生个女儿。
我在卧室站了很久。
毯子取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醒,眉头慢慢舒展开。
窗外的小孩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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