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忽然空下来。
上午还有人在办公室里道别。下午便只剩这些格子间,电脑合着,椅子推得齐整,杯里的残茶已清理干净。我竟有些不惯——人声鼎沸时总盼着清静,真清静了,又觉得这寂静太满,满得要从四壁溢出来。
不知怎么,就踱到窗边去了。
推开玻璃的瞬间,手在铝合金框上顿了一顿。倒不是迟疑,是那风——它不像北方的风那样直愣愣扑过来,倒像是有意放慢了步子,温温软软地,先探了探你的脸颊,这才整个儿偎上来。二十四五度的天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贴着皮肤。然后,那一丝咸味便来了。
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咸。不是海腥,是晒过太阳的贝壳,是退潮后留在沙上的泡沫,是远远望去那片灰蓝的水色。海南的海,我见过太多次了,此刻却只在风里尝到它的一点儿影子。这倒比直面着更好——像旧信笺上晕开的墨渍,留给你猜。
我忽然想起家乡农村的的除夕。
想起小时候那个冬天,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积雪,呵出的气成为轻轻的雾。母亲在灶台上炸酥肉,柴火的微光映着她的脸庞,她回头嗔我:“站那儿干嘛?小心油烫着!”我却舍不得走。那微焦的香味,像故乡在最后的时刻,拼命要记住点的什么。
那时觉得,除夕就该是冷的、香的、热闹的,这样才能叫过年。
此刻站在这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路边的榕树叶在风里懒懒地摇,看三角梅开得不管不顾,紫红紫红的映红了道路两旁。这南国的年,没有霜雪来衬,倒显出另一种郑重——家家阳台上挂起了腊肠和鱼干,却不是冻的,是太阳一寸一寸晒干的。
我忽然懂了。家乡的年是盼来的,盼一场雪,盼一次团圆,盼柴火把锅里的菜籽油烧的滚烫;海南的年,却是这样温吞吞、慢悠悠地,从海风里、从日光里、从四季不变的绿意里,自己走来的。
手机亮了一下。
母亲问:“海南热不热?明天你什么时候到?”
我愣了一下,是啊,该回家过年了!
隔着壹千公里,隔着琼州海峡,隔着火车一夜的轰鸣,却也隔不着回家的心愿。
同事的桌上还摆着一盆绿萝,叶片有些蔫了。我拿过他的小喷壶,给它浇了浇水。这么多天的假期,它要独自守在这里了。窗外的风又进来,翻动了我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哗啦哗啦,像在问:你写什么?
我写什么呢。
不过是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下午,办公室空了,同事们都奔着故乡去了,而我留在这海岛的一角,被一阵带咸味的风,轻轻撞了一下。它提醒我,快到除夕了;它也提醒我,此刻我站的地方,也是许多人千里奔赴的“南方”。
手机亮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老家的照片:是家里人在一起准备过年的菜肴,那是家的味道。
我望向窗外。其实看不见海,海还在几公里外。但我知道它在那儿,在阳光下湛蓝蓝的,安静地潮起潮落。就像我知道在家乡,母亲在等着回家的消息。
风从海上来,穿过椰树的叶子,穿过三角梅与花市,穿过敞开的窗,轻轻落在我的桌沿。它什么也没说。
但我想,它大概也算一种故乡的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