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腊月二十六了，可能巫山这个地方给了我太多太多的痛苦，如今我又生活在这里，就总想起小时候成了孤儿之后受到的那些迫害，总是想起。所以我又想到了，我被囚禁在陈家的时候，听他们大人说翻车的事。

为什么不是他。

那年腊月，我特别希望一辆车翻下山崖。
不是气话，是真的这么盼过。

我是12岁那年的腊月被卖掉的。我大伯、我姑姑，把我送到陈家，人就走了。从那以后，那个叫陈畜生的男人家，就是我的“家”了。

第二年正月，他跟村里一伙亲戚带我去福建打工。从他们家走到公路边，拦一辆短途车坐到巫山，巫山坐船到宜昌，宜昌换船到九江，九江再坐大巴到福建石狮。走了一个星期。

到了石狮，我还没过13岁生日。就在那几天，他强奸了我。

之后他怕我跑，经常把我锁在他租的那个石头砌的小平房里。过了几个月，他让他亲戚把我带回老家。他父母要我待在他们家，我不肯。我跑了很多次，往我自己家跑。有一次跑成了，我大伯却不肯收我。

后来我不走，大伯就跟陈家谈：每个月给100块生活费，让我待到年底，等陈畜生从福建打工回来，再接我走。
那段时间，大伯也软禁我，不让我去看我妈，不让我去我姐那儿。

年底陈畜生回来了，把我接回他家。我不去，闹了好几天，还是被强行弄走了。到他家之后，他逼我和他住在一起，强奸我。那时我还没来过月经。到了腊月，来了一次，之后再也没有来。

我怀孕了。

他怕了。怕我肚子大起来，怕事情败露，怕坐牢。他一个人偷偷逃回福建打工，把我扔在他家，不管了。

就是那一年年底，我听人说：有一辆从福建开回来的长途大巴车，在湖北那边翻车了，一整车人，全死了。

路不好。2000年左右，我们巫山这边，包括隔壁湖北，全是泥巴路、石子路，窄，绕着大山转，一会儿在山顶，一会儿在半山腰，一会儿又在河边。坐过的人都说，开到湖北到巫山那一段，不敢往车窗外看，恐高，怕。

翻车是常事。每年都翻，每年都死人。

但那一回，我听到翻车的消息，心里冒出来的不是害怕，是盼望。

我盼陈畜生在那辆车上。我盼他坐的那辆车也翻下去，翻进那个半天听不到响的山崖。我盼他死。

只有他死了，我就解脱了。不会再被欺辱，被糟蹋，被毒打，被囚禁。他可以死，他该死。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强奸十二三岁的女孩，这种人不该死吗？

我把这个愿望攥在手心里，攥了整个腊月。

可是车还是照常开回来，一辆一辆，从那条盘山路拐下来。陈畜生那年没回家。他没死。

我的愿望落空了。和那之前、那之后很多年的愿望一样。

后来我长大了逃出来，才知道那种愿望叫恨。但那年腊月我不知道这个词。我只知道车该翻，他该死。

他活着。
我继续被囚禁着。

很多年后我还是会想起那辆翻下崖的大巴，想起那些我不认识的人。我不该盼他们死。他们也是别人的父母、儿女，也是腊月赶着回家过年的人。

但那年腊月，小小的我站在那个囚禁我的土墙房子里，听着大人在讲翻车的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不是他。
#巫山六月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