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是网鼬而已 26-02-13 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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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程秀他爸死了,别人问他他都这么说,爸爸在他六岁的时候出了意外,连骨灰都没留下。

通常别人听到这里,一般都是安慰,叹息,并没有办法再问下去,是什么样的意外,能让一个男人连骨灰都没留下。

小升初考试结束的那天,程幼珍开着在当时的小县城十分少见的桑塔纳轿车,浑身珠光宝气,站在校门口等孩子出来。

有抽烟的男人跟身旁的人嚼耳根:“那不是珍迪ktv的老板娘吗,上这儿钓凯子来了?”

“我以前还点过她呢,又不贵。”

树荫下爆发出一小阵嬉笑声,有些等待的家长对那里投去不满的目光,这才稍有停歇。

李程秀背着米白色的双肩书包,混在人群中张望,被程幼珍精准发现,娘俩打着伞往车边走。

以前程幼珍是一名服装厂的工人,和李父结婚后,就做起了家庭主妇。李程秀的记忆里,妈妈喜欢百合花,连搽脸油都只买这个味道的,温柔抚向李程秀的手总是带着股淡淡的花香。

爸爸消失后,母子俩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待了一周没出门,再后来,等李程秀回过神时,程幼珍已经学会涂脂抹粉,上夜班前往身上喷香到刺鼻的廉价香水了。

以前的邻居婆婆跟小程秀说,你妈妈是个能吃苦的人,要不是为了生你下岗,现在应该已经混成车间主任了。

和阿婆说的一样,程幼珍确实是个十分努力的女人,李程秀六年级的时候,已经和妈妈搬进了离学校很近的小洋房,考虑到他还在长身体,程幼珍给李程秀订早晚一瓶的牛奶,放进比李程秀高很多的冰箱里,一层放秀秀的牛奶,二层放妈妈的面膜。

和阿婆说的不一样的是,程幼珍从来没对李程秀说过“为了你”“因为你我才”,类似这样的句式,她把李程秀保护的很好,像是呵护自己曾经最喜欢的百合花朵一样。

烈阳下,李程秀牵着妈妈的手,头顶是程幼珍在撑伞。

妈妈说,等李程秀十六岁的时候,就带他去改名字,把那个男人的姓去掉,以后就跟妈妈姓,叫程秀好了。

“我们小程秀呢,要前程锦绣,以后快快乐乐走康,康乐大道!”

李程秀乖巧地抓着程幼珍的手,提醒她:“妈妈,那个叫康庄大道。”

几年后,十六岁的李程秀仍然叫李程秀。户口本上父亲那栏被盖上红通通的印章,这是确认死亡的意思,两个月前,他的骨头在那片老阁楼被颈方找到,而埋着石体的菜地里,发现了程幼珍当年衣服上的纽扣。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不可思议,程幼珍认罪,入玉,其他地方的房产被查封,因为还没成年,所以留给李程秀的,除了那栋有些老旧的洋房,就只有最基础的生活费。

升高中的考试结束时,李程秀和妈妈商量着,一起选了这所本地最好的高中。酷热的暑假过去后,程幼珍漫长的型期和李程秀的高一新学期,一同开始了。

高一,正是青春期男孩女孩最活跃的时候,不像高三那么死气沉沉,又比初三更褪去一身稚气。叽叽喳喳聚在一起,没几天就打成一片,也在午餐晚休后,交换各种八卦。其中就包括当地花花会所被整改,里面的二把手好像还涉嫌杀夫,直接让人带🍊里去了。

“而且啊,我还听说…”带着框架眼镜的男生使劲推了推镜框,“那个srf的小孩也在这个学校!”

“呀——”女生们被吓得一哄而散,李程秀刚从开水房接完水,有些不知所措地躲开人流,轻手轻脚回到座位上。

他后座的男生是个大个子,一下课就趴在桌子沉默地睡觉,李程秀不敢惹他。

邵群被他老子发配到这个小县城,心里是很烦躁的。

记不清当时是第几次犯浑了,反正邵将军骂他也就三件套,骂邵群对不起生他难产去世的妈,骂邵群对不起饭桌上因为他死掉的猪肉,骂邵群不遵守纪律,目中无人,品行恶劣,出去了会让别人以为他们邵家没有家教。

邵群当时捂着被飞过来的餐盘打得流血的额角,怼他爸,您干脆买头猪回来生个小猪崽当儿子好了,这样小猪一定比他有家教。

邵群的嘴硬,邵将军的拳头就更硬。和普通家庭相比,这里不仅仅是少了一位女性,父子俩住的地方也仿佛从来不是家,而是混合着对对方的不满,怨愤,而形成的斗兽场。邵群被送到外地时,看着他长大的保姆反而松了口气。

邵群在这没什么认识的人,他也懒得和人认识。班上不知道哪个爱八卦的,打听到他的初中,知道那里的学生非富即贵,于是连带着邵群的沉默也变得矜贵起来。

又是大城市来的高..干子弟,又是srf的小孩,高一年级沸沸扬扬热闹了小半月。

流言蜚语的传播速度不比瘟疫慢多少,谎言参杂着少许真相,则更容易让人信服,而这场瘟疫所有的负面效果,全都压在了李程秀身上。

那天邵群像往常一样在数学课上看小说,老师在台上讲分式不等式,他在台下学玉女心经。谁知道无良书贩子卖他的是盗版,再往下翻,文风大变,和主角共修玉女心经的女子衣袖一掀,竟然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邵群眉毛一扬,越看越诡异,可又好奇主角最后有没有修炼出盖世奇功,报仇雪恨,于是加快了翻页的速度,几页酸掉牙的缠绵悱恻后,再定睛一看,两个男的竟然坐在泉水里一起开始了“双..修”。

糙!俩二椅子!

心里惊世骇俗,邵群的眼睛却克制不住地一目十行,读完了这段刺激火热的剧情。

一堂激情饱满的数学课结束,全班同学双眼无神,大脑皮层已经被新知识洗礼一通,邵群亦然。

这时坐他前面的小男生回头,仿佛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悄声问他:“不好意思,同学,我的自动铅笔掉到你那边了,我够不到,能不能麻烦你起来一下,我好过去捡。”

邵群还在消化刚刚看到的文字,不自觉盯着那人白皙的脸颊,说话时轻轻张合的淡粉唇瓣,一时有些晃神。不知道小说里那个骗了男主角的“乔妹”,是不是就是这样的长相?

李程秀看他目光沉沉,看起来不怎么好说话的样子,心里又后悔几分,早知道不回头搭话了,但是那支自动铅笔是李幼珍给他买的,他一直放在文具盒里舍不得用,刚刚拿橡皮的时候不小心从笔袋里掉了出来,他就不应该带来学校,放在家里的柜子里锁着多好。

“捡吧。”邵群趴下来补觉前丢下一句。

自动笔滚到脚边,李程秀愣了一下,连忙蹲下去弯腰去够。细白的指尖碰到笔身时,邵群的膝盖往旁边让了让,像是嫌弃李程秀碰到自己,又像只是懒得挡道。

李程秀珍重地把笔握进手心。

程幼珍买这支笔的时候还是在夏天,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她挑完零食,看见进口商品那摆了一排文具,最小的橡皮也要大几十块钱,程幼珍看都没看标价,拉着李程秀过去挑了两套,说是给宝宝的升学礼物。

李程秀物欲不高,从前住在小阁楼的时候,冬冷夏热,那个男人不怎么沾家,一回来就是管程幼珍要钱,也不知道程幼珍哪来那么大本事,每天光吃土豆也能给李程秀做一百种花样。

后来手头宽裕了,程幼珍更是没让李程秀吃到一点苦头。

直到现在李程秀一个人住,每月拿着紧巴巴的生活费,才发觉一支上百的自动铅笔是那样贵,把土豆切丝翻炒出花样又是要花那么多心思。

下周末是去探视程幼珍的日子,李程秀握紧了笔,小心地将其收到胸前的口袋里。

说巧也不巧,可能倒霉的时候就是喝凉水也塞牙,周一开全校师生大会的时候,主任在国旗下讲话,着重强调了男女学生不良行为,不要和社会人士结交的恶劣风气。那年代扫。打。的活动并不少见,象牙塔里的学生提到歌舞厅,有的兴奋好奇,有的闻声色变。

还有一种人,则是热衷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以此挥泄自己无所去处的精力。

周三调换了一次座位,邵群个子高,被挪到了最后面,身处于风暴之外,他并不关心下课时同学的窃窃私语,小打小闹。昨天家里的保姆给他寄了信,跟邵群说邵将军最近心情还不错,说不定再过些日子就派人去把邵群接回来了。

谁稀罕呢,邵群把信封团吧团吧扔了,信纸叠好夹进在看的武侠小说里当书签。

今天轮到邵群值日,他对这事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不过跟他分到一个组的李程秀手脚还算勤快,也不嫌邵群杵在那里不动,上周收拾完教室,两个人互相点点头,就各找各家。

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不良学生拿着扫把,好好学生不见了。

声音是从三楼男生厕所的角落里传出来的。邵群越往里走,那推搡叫骂的声音就越清晰。

“喂,问你话呢,你妈卖,你是不是也卖啊?”

接着是一圈人心照不宣的哄笑。

邵群把手里的扫帚放到墙边。

他长得比同龄人高壮许多,站在原地便能看见厕所尽头,李程秀被堵在墙角,三个男生围成半弧,为首的那个架着一副粗框眼镜,土得邵群抽了抽眉头。

自动铅笔在那人手里打转成圈,仿佛捏了根香烟。

“进口的哎,你妈给你买的?”眼镜男用笔尖戳李程秀的脸颊,而后夸张地闻了闻,“怪不得闻起来香香的,用的什么牌子的香水啊?哦,对,你那个妈应该很懂这些吧。”

“还我。”李程秀开口,声音不重,语气却很坚定。

眼镜男仙人还没料到这小玩意还敢应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行啊,你在这伺候我一下,弄舒服了就还你。”

另外两个人跟着起哄,李程秀低下头,略微有些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只露出抿紧的嘴唇。

“不会啊,不会哥哥教你嘛,但是你妈难道没教过你这……”

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惊呼,李程秀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劲,猛得撞倒了面前的眼镜男,两个人推搡着扭打起来,眼镜男人看着不壮,打人却很狠,邵群本来以为李程秀这种文弱小书呆要被打惨了,结果很快传来了眼镜男的惨叫。

“这小见种属狗的,他咬我!”

另外两个人如梦初醒,连忙要上去帮忙。眼镜男的眼镜也被打掉了,目光凶狠地抬起拳头要揍李程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邵群。

邵群没动,就站在两米开外,两手插在兜里,目光平直地扫射过来。他什么话也没说,甚至没摆出什么凶狠的表情,甚至姿势都是松散的,只若有所思的盯着这三个正在施暴的人。

那眼镜男打探过邵群的身份,顿时像是被蛰了一下,表情僵在脸上,“邵、邵群……”

邵群没理他,径直走了过来。

要知道,邵群从小被他爹当兵蛋子打练,转学前那个学校,没几个打得过他。

“我们,我们就是闹着玩,都是误会……”其中一个人声音发紧。

眼镜男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随即把那支自动铅笔往地上狠狠一掼,“谁稀罕这破玩意。”

钢制外壳摔在地上,不知道是哪个部件被摔碎了,崩在李程秀脸上,划出一小道血口,和他身上的其他伤口比起来,这确实是很小的一处伤口了。

“坏了,而且很脏,别要了。”邵群看着地上的李程秀和地上的自动铅笔。

后来发生了什么,邵群很难复述,他出生到现在,什么都不缺,所以也就没什么特别钟意的东西,特别感兴趣的事情,但是当李程秀蹲在自动铅笔旁边哭得梨花带雨,整个人像只蜷缩起身子的小动物时,邵群总觉得那天下午,自己的心跳,比平时还要快上两拍。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呀。”厨房刚关上抽油烟机,这边雇的保姆阿姨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时,邵群刚推门进来。

他一言不发坐在门口换鞋,与此同时,保姆阿姨麻利地过来帮他拿书包。

“诶呀!”她惊呼,“脸怎么回事呀,和谁家孩子打架了嘛,怎么有个这么深的牙印子呀!”

保姆急匆匆地上楼去拿碘酒,没注意到,邵群侧过去的左脸,嘴唇边有道小小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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