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那会，我二姨被我姨父打得断了两根肋骨，躺医院病床上越想越气，偷偷给我、我舅家表弟还有三姨家表弟打电话哭着说了这事。我们仨一听这还了得，撂下手里的活就往医院冲，找到姨父的时候他正蹲在病房外抽烟呢，上去就把他揪着领子摁在墙根，拳头脚一起上，打得他抱着头嗷嗷叫，一个劲求饶说再也不敢打二姨了。后来二姨还是跟姨父和好了，可姨父打那以后就没再理过我们仨，逢年过节家族聚餐从来不来，路上碰见了也假装没看见。

今年过年家族聚餐，我妈提前三天就给二姨打电话确认，结果还是只有二姨一个人来，手里提了袋自家腌的萝卜干，往桌子上一放就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全程没怎么说话，光扒拉碗里的米饭。

因为那时候二姨家儿子才上小学三年级，二姨出院那天，姨父抱着孩子在医院楼下等，孩子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糖，看见二姨就扑过去喊妈妈，姨父跟着红着眼圈说，以后要是再动手就自己扇自己嘴巴子，绝不让孩子受委屈。二姨看着孩子哭花的脸，心一下就软了，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其实打那以后姨父真没再动过二姨一根手指头，家里洗衣做饭全他包了，二姨的降压药都是他按点端到跟前，连二姨爱吃的糖炒栗子，他每天下班都会绕路去买。去年二姨高血压犯了晕过去，还是姨父背着她往医院跑，鞋都跑掉了一只。

可他就是不搭理我们仨。前年我舅家表弟结婚，发请帖的时候特意让二姨转交，姨父直接把请帖扔垃圾桶里，说“谁稀罕去你们那破场子丢面子”。二姨后来偷偷把请帖捡回来，用熨斗熨平了给表弟，红着眼圈说“你姨父那天真的要加班”，表弟当时就冷笑一声，说“加班？他就是记恨当年那顿揍，至于吗”。

有次我在街上碰见姨父，他推着个小推车卖自家种的青菜，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头发白了一大半，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我想上去喊他一声，刚张开口，他抬头瞥见我，立马推着车往人堆里钻，那背影驼得厉害，不知道是天天推车累的，还是心里的疙瘩压的。

二姨去年找我单独聊过一次，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她从包里掏出张照片，是她跟姨父年轻时候的合影，两人笑得一脸傻气。“你姨父这些年心里一直堵得慌，说自己一个大男人被三个小辈摁着打，街坊邻居问起他都不敢抬头。”二姨说到这就抹眼泪，“你们当初要是先跟我商量商量……”我当时嘴硬说“谁让他先动手打你？换成现在我照样揍他”，可说完心里也空落落的。

前阵子三姨家表弟生二胎摆满月酒，二姨还是自己来的，手里提了个厚厚的红包，塞给表弟媳妇就想走。表弟媳妇愣了，拉着她留她吃饭，二姨说“不了，你姨父还在家等我给他热粥呢”，说完就匆匆走了，连水都没喝一口。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当年在医院看到二姨绑着绷带哭的样子，又想起刚才二姨说“你姨父还在家等我”时，语气里藏不住的着急。这二三十年，二姨没再受气，可也没真正轻松过，夹在我们和姨父中间，像块被挤得变形的夹心饼干……

昨天我妈跟我说，二姨父前几天骑三轮车卖菜时摔了一跤，腿骨折了，现在在医院躺着。我想了想，还是买了点牛奶和水果过去，到病房门口就听见二姨在骂他“让你骑车慢点开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遭罪的不是你自己？”语气里全是急的，没半点怨。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到底没进去，转身走了。

你们说，当初我们仨要是没动手，二姨会不会还得受姨父的打？可动手了，二姨这二三十年夹在中间难做人，到底是我们帮了她，还是给她添了一辈子的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