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莘庄公园

这园子是精致的。它不似那些以浩渺或苍莽著称的园囿，能予人一种即刻的、压倒性的印象，而像一轴缓缓展开的素绢册页，须得沿着那曲曲折折的线索，一帧一帧地看过去，才能渐渐品出那妥帖的、周致的意趣。这种精致，是江南心思的典型，密密地织在每一寸土地的运用里，织在花木与亭台谦逊的呼应里。

入了园门，先是一道短廊，仿佛戏台的帘幕，将市声隔去，也把人的心神收敛起来。廊外种着几丛矮竹，风过时簌簌地响，像是为后面的景致垫一层清雅的底子。廊的尽头向左一折，是一方不大不小的池塘，水面总浮着一层极淡的、玻璃似的清光。沿池一周，驳岸用的是湖石，叠法也平易，只是舒舒缓缓地起伏着。石隙里不时探出几茎不知名的绿草，临水自照，顾盼生姿。

池塘的北岸，地势略高些，一座水榭倚着几株老枫树，静默地立着。水榭的题匾已经斑驳，但那飞檐的线条依然轻灵，像鸟雀歇脚前那一瞬悬停的姿态。从水榭的槛窗望出去，正好将一池碧水与对岸的景致框在眼里，俨然一幅天然图画。对岸是一片梅林，此刻不是雪蕊怒放时节，梅树却别有一种风骨，枝干清癯，盘曲，疏疏地交织在灰蓝的天幕上，仿佛是用焦墨淡淡皴擦出来的笔意。

从梅林向南，一条卵石小径引着人往深处去。小径铺得用心，石子选用青、白、褐三色，嵌成些简单的缠枝花纹，踩上去有细微的、坚实的触感。路渐渐窄了，两旁的女贞与黄杨修剪得圆润而密实，形成两道柔和的绿墙，将外面的天地温柔地隔开。

路径的终结，是一座小小的土山。山实在算不得山，只是一个稍稍隆起的坡地，但在这平远的园子里，已足以成为一个俯瞰的据点。坡上有一座茅亭，茅草铺顶，原木为柱，朴拙得近乎天真。亭中设着石桌石凳，冰凉冰凉的。坐在这里，方才走过的那些曲折，那些被绿意或粉墙隔开的玲珑的空间，便隐约地连缀起来。那水榭的飞檐，梅林的树冠，短廊的青瓦，像散落在玉盘里的珠子，被一种无形的韵律贯穿着，各得其所，互相顾盼。

池塘的水是静的，但细细看去，水底的云影在缓缓地移。池塘的一角，散着几片睡莲的圆叶，绿得沉甸甸的，叶心承着些午后的天光，亮晶晶的，仿佛盛着融化的水晶。没有风的时候，这水面便是一块巨大的、温润的琉璃，将岸上的一切都收纳进去，造出一个倒置的、添了几分朦胧的世界。

日头渐渐西斜，光也由明澈的白金，变成蜜似的金黄。这光涂抹在亭子的茅草顶上，将每一根草茎都勾勒得毛茸茸的，涂抹在梅树嶙峋的枝干上，便生出一种温润的暖意。池塘的水面，此刻一半是金的，漾着粼粼的碎金，一半却被对岸的树影染成了墨绿，沉沉地，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翡翠。几个游人，许是走得倦了，在水榭中闲坐着，他们的身影与语声，被水与风滤过一层，传到这高处，只剩下淡淡的、断续的音节。

这园子，精心算过的布局，却又浑然天成，没有一处显得刻意或窘迫。它的好，不在于惊心动魄，而在于这份从从容容的、周详细密的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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