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妹捡回来是在一个雨夜。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抱着身子缩在路边,我伸手去拉她,反而被她咬了一口。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被激得咳个不停,干脆靠在旁边电线杆上用手轻轻锤打乱跳的心脏。
小孩把抬头看我,她想了两秒,跑上前推了我一把,然后跑远了。
我摔在地上心里觉得好笑,难得发了发善心,反倒把自己搭进去,身上衣服都被污水弄湿了。我闭着眼躺在地上缓了缓,想爬起来。但因为左腿近日一直无力,试了几次,都是扶着电线杆起到一半左腿就发抖发软,又摔回去。
我只好先靠着杆子坐起来。
“不是,人贩子?”小孩又冒出来,站在我面前盯着我。
我没力气和她置气,摇了摇头,再一次扶着栏杆想站起来。小孩站在我左边帮我扶着我的左腿,抵住膝盖不让它打弯。我站起来了,靠着杆子又缓了一会就去拿捡的一麻袋饮料瓶,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大雨滂沱,我走得慢,过了好一会我才发觉身后多了个小尾巴。我停下来看她,她和我对视了一会就跑远了,可等我走起来,她就又跟了上来。
我管不了她,任由她跟着我到一栋容身的危楼外。这建筑塌了一小半,另一小半被我这样的人占据了。
我的屋子在三楼。选在三楼起初是因为我心脏病受不了一楼的潮湿,没想到现在腿脚也不好了,爬楼梯成了难题。我拖着装了塑料瓶的麻袋一步一喘地上楼,到屋子里给自己煮了面。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把家里门一开才发现小孩还蹲在门口。
见我开门,她说:“瘸子,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让她进屋,把面条分给了她一些。
原本想让她吃完就走的,结果又把她留下来睡了一晚,她就这样住下了。
小孩一直粘着我,我去捡垃圾她就也去捡垃圾,我去买菜她也跟着。跟一只小狼崽一样,遇到人抢我捡的东西,她就拉住别人伸出来的手使劲咬,挨打了也不放手。吃饭时也很护食,把零星的几块肉都扒拉到自己碗里很快吃掉。
这样相处了一月余,我才知道她是12岁,而不是6岁,只是长期没东西吃才长得这么瘦小。这一个月每天能吃上饭,倒让她抽条了,只是还是瘦得厉害。
我点了点放在铁盒里的钱,把她带去医院开药,医生给开了葡萄糖酸钙口服液和维生素AD,她自己把药抱着,医生建议每天给她吃两个鸡蛋。
我把剩下的钱点了点,想了一阵,还是找医生给自己开了些药。方医生知道我的情况,给我开了几种最便宜的药,然后叮嘱我还是要定期检查身体。在诊室里我一直绷着左腿,不敢让方医生看出我又添了腿瘸的毛病,不然又要念叨了。
小孩在回家路上一直看着我拎着的一兜药。
我问她怎么了,她盯着我:“瘸子,浪费钱。”
我愣住了,跟被泼了盆冰水似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走过超市,我还是牵着她的手进去。
我拿了两盒鸡蛋。
“不买。”小孩又说:“浪费钱。”
我不理她,往收银走。小孩又拦住我,手上拿着一袋碎了壳打出来的蛋,跟我说这个便宜,买这个。
我摇头,跟她解释碎了壳的蛋放不了几天就坏了,我们没有冰箱,只能买好的蛋。
回家路上,小孩懊恼地捧着两盒鸡蛋。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才怎么还跟一个孩子较上劲了,她什么也不懂的。
“瘸子吃。”小孩把自己碗里的两个蛋用筷子挑了一个放到我碗里。
我又筷子夹回去:“你吃吧,我吃了不消化。”
她疑惑地看着我,没有再坚持。
又过了几天,我拉着小孩去附近的学校,给她办入学。到了那里才发觉小孩连个名字都没有。我问她想叫什么,她说“小瘸子”。我笑得咳嗽个不停,带着身子都哆嗦起来,然后给她起了个名字“沈晴”。
领着阿晴去公安局,正式登记成了我的妹妹,然后把她送去上学了。
我回到家继续捡垃圾,接一些零活。我最近老是头疼,左腿也愈发无力了,脚落地就抖个不停,夜里也总是肉跳。我捡了根拐杖,平日里拄着慢慢干活,有时晨起腿脚肿得厉害,站不起来,就在床上替人折纸盒子或者缝东西。
阿晴上学一个月,回来便不再喊我瘸子,而是叫姐姐,也知道好好写作业。
有时很晚了,我喊阿晴睡觉,她也不睡,在灯下默默背课文。有一天靠在床上等她,竟然累得睡了过去,醒来发觉阿晴把我左腿裤脚管都弄起来了,用手给我按着。
我想要起来给她煮东西吃她也不让,自己拿着面和鸡蛋去煮了碗汤面,又要举着碗喂我。我想让她吃,她却一直坚持要喂我。
阿晴学语文不算快,写字容易这里缺一点,那里漏一横。数学老师对阿晴评价倒很高,说阿晴很聪明,想让她放学了留下来补课。阿晴没上小学一二年级,老师说阿晴的基础薄弱。
阿晴说她不去,她要回家看着我。
我知道是有一天她回家时看到我摔在地上,加之心脏病发作,一直喘不过气,把她吓坏了。
为了让她放心,我跟她说隔壁顾阿婆会照顾我,跟顾阿婆说好了,我要是摔倒起不来叫一声她就回来扶我。阿晴叮嘱说心脏病犯了的时候也要叫人。
“你左腿怎么了?”方医生皱着眉问,又握着我的脚踝让我动动看。
被她这么拎着,腿就开始抖,肉在骨头上有些挂不住似的松软垂着。
“给你开个肌电图,去查一下。”方医生写了单子:“脑部也心脏也要拍片。”
我刚要拒绝,方医生说:“我给你出钱行吧。”又摇着头:“身体这样还能两年不来复查。”说着按了旁边的铃,让护士用轮椅把我推过去。
我知道身体又有了新的问题,可我不敢查出病了。
检查结果显示我是早年的脑外伤病灶又开始进展,叠加肌无力和心衰引发了左腿的无力和萎缩。
“你脑部的问题可能累及其他肢体。”方医生叹气,也没什么好办法控制病情,只说:“要注意身体。”
我点了点头,把袋子里装的钱都拿出来放在桌上,不能让方医生给我付医药费。
方医生气笑了:“自己用,给你自己买个轮椅都比放在这强。”
我怕她把钱塞回给我,急得扶着桌子站起来就要走,没想到撑着桌子站了半天还是起不来,身前也没东西借力,只好侧身扶着桌面和椅背拖着左腿一点点挪着转身。方医生懒得理我,自顾自把病例,等到她龙飞凤舞地把鬼画符写完我都没能走出一步。
方医生这才又叫了护士,把我的拐杖拿回来给我。
我回到楼下,慢慢吞吞地爬楼梯,没上几级就喘得厉害。有邻居回来早,干脆把我背上去了。
阿晴跳级了,读完三年级就直接上了五年级。我便宜买了个别人扔掉的豆浆机,早上煮豆浆给她喝。听说最近学校伙食改善了,每天都有鸡蛋牛奶。阿晴说她在学校要添两碗饭。阿晴确实长高了,也不像原来那么瘦弱,我放下心来。
阿晴念初二时我发生了一次肌无力危象。我那段时间觉得心脏没那么难受,只是身体没力气,所以药吃完了也没去医院。又恰逢下大雨,出门后回到家就有些发热。昏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感觉胸闷,过了一段时间觉得呼吸困难,可因为四肢无力发不出声没法呼救。最后是阿晴回家后把我送到医院。
乘上救护车的时候我还在担心费用,下车时我只能左右摆着头想要找些氧气。
醒来才知道抢救时用了大量激素药物,气管也切开了。
浑身还是无力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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