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现在我有了很多秘密。”
不知道你会在未来的哪一天看到我夹在一堆活页纸里的这些话，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下一个十年后，在某一个你打扫房间的午后被你偶然发现——不过也无所谓，因为时间的尺度对你来说从不重要，你对岁月的重量没有什么实感，你这辈子过得太轻了。
《无声告白》这本书我购入于2015年，那年我13岁。那时我总在周末课业完成后去楼下的育才书店躲清闲。你还记得吗？你总说我乱读书，读的那些都不算书——只看些漫画这算什么？你这样能考上衡中吗？不要辜负我们的一片苦心啊。
我从小就不爱讲话，在书店被抓现行后也只低着头沉默不肯解释。其实别的书我也读的。那时候我略略早熟于同龄人，无处生根的莫名忧郁只好寄托于文字。那时我读张爱玲，读林徽因，装模作样地揣摩她们，然后稀里糊涂地叹息。

某天我在育才书店我看到简媜，我只悄悄地惊喜，怀着某种自作可怜的、酸涩的喜悦打开她的书。妈妈，因为我知道你总读她，你读她的时候漂亮的脸上全都是迷人的苦，我读她，是想靠近你。你离我太远了。
可那时我看不懂你、更看不懂她，翻阅几页之后只觉得更加忧郁。我只看得懂《无声告白》里莉迪亚死后留给妈妈一本带锁的日记，那时我想，妈妈，难道我们的距离也是一本上了锁的日记吗，难道我们贴得最近的时候也只能是我们隔了生死之后吗？

《无声告白》的开头即是“莉迪亚死了，可他们还不知道”。我只扫了一眼就决定一定要买它——妈妈，你应该懂的。一个提早进入青春期的沉默女孩，一个太早接触那些“闲书”的小孩子，她能想到的化解我们鸿沟的最浪漫的方法，就是幻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
我为了这本书和你大闹，先是讨好般地买了一堆数学练习册，把这本书混杂其中放在收银台企图蒙混过关，结果还是被你挑出。你面无表情地把它放在一边，我鼓起勇气又把它放回收银台，你轻轻地说，你现在读这些只会越来越矫情。
回家后你把我拎到书房，巨大的书柜里全是我的闲书。你挂着脸说你就读吧，这些没用的东西你就读吧，你有本事就读一辈子，读一辈子，你把这些读完你就考上衡中了！
——我立刻把自己沉溺在自怜带来的痛苦里，我低着头想，妈妈，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我想读它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如果我买来这本书，万一你在某一天也打开了它想要读懂我，你看到第一句“莉迪亚死了”，你是不是就能懂我的委屈了？

我倔着劲偷偷攒钱还是买下了它。三十多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便宜。我边读边想怎么会有人这么懂我，伍绮诗的笔怎么这么温柔地把我切开了，妈妈，那天晚上我偷偷哭了，你写的东西我偷偷看过，你明明也可以把我温柔地切开，我对文字的狂热和天赋是随了你的，为什么。
那时我理不清，我到底该怪谁，怪简媜？怪张爱玲？怪育才书店还是怪衡水中学？

《无声告白》我三五天就读完了，2015年我悄悄地在书里勾画，莉迪亚笑着对母亲说“我什么秘密都没有”，妈妈，我也对你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从来都不需要上了锁的日记本，我不想用它让你表演一个开明的母亲，毕竟你早晚会把锁撬开。
可是我从未怪过你，因为你只是无处发泄你过分的焦虑，你只是怕我真的从任何意义上离开你，你只是有些担心，因为你察觉到你的女儿早早地发现你上了锁的日记本，你不想让她撬你的锁。
毕竟成年人上锁的日记，和小孩子的是不一样的。

妈妈，我已经离开家十年了。今年过年回来我又翻出了这本书。十年前我偷偷画线的句子，如今又有了新的注解。
我早就能读懂你了，你的心思我不用撬锁、更无需流泪就能抿得一清二楚，你读的简媜我也能平淡地说不喜欢。
妈妈，衡中我考上了，那些闲书我也一直在读，如今我甚至靠文字吃饭，我是有本事读一辈子的。
妈妈，我如今有了太多秘密，但我已经不想用死来惩罚你了，毕竟一直以来我都只想好好爱你。

写到这里我暗自发笑，又任由自己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那就当我任性吧，妈妈，新年快乐，我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