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丨荠菜
挖荠菜去。
它们在田畈,垄上,畦中,沟边,也在田埂间,阡的左边与右边,陌的这边与那边。它们还在水流的岸边,在渚、在汀、在滩、在堤、在坝、在沙洲。它们在深冬的枯草落叶下万事俱备,它们在初春的软风里破土而出。
与它一起的还有独行菜,泥胡菜,焊菜,黄鹌菜,蒲公英,苦荬菜……,彼此面目相像济济一堂混为一谈,如果第一次去田野,你只能提着镰刀,脑中一片浆糊,一眼看去,看谁都是,看谁又都不是。
翻出手机里的词条:荠菜,植株高10—50厘米,全株无毛或具疏毛。基生叶莲座状丛生,叶片羽状深裂或全裂,长可达12厘米,顶裂片较大,侧裂片较小;茎生叶较小,披针形或长圆形,基部箭形抱茎。春季开花,总状花序顶生或腋生,花小,白色,花瓣4枚,呈十字形排列。短角果倒三角形或倒心形,扁平,顶端微凹,成熟时开裂。种子细小,椭圆形,淡褐色。
一边看一边点头,放下手机,左看右看,这株羽状,那株披针形,你也叶如莲座,它也叶座如莲。又是一脑袋的说不清,道不明。
但是,只要挖过几次荠菜的,根本无需背诵荠菜的词条,到时水到渠成地看叶认得它,看花认得它,结了籽也认得它,下水焯过也仍然认得它。
你若犟嘴,就是学不会,看不清认不得,那你也是对的,说明它此生与你还无缘,哈哈哈。
它是野菜,所以就算是春天最脆嫩时,也毫无翠碧可言,青翠欲滴,清新水灵更不用想。它是穷苦出身,白手起家,贫瘠的土壤里讨生活,还得防虫啃,防踩踏,防你我来挖它。
然而,无可奈何呀,还是一朝被连根挖起,断了根,折了魂,水里焯,刀俎上,油里炒,叽里呱啦下了肚,阿弥陀佛啊。
既生天地间,万物有因缘,此一生彼一世,总得有往来。今生为荠菜,来生就……就不要来嘛。来了,还是春日里的“人间有味是清欢”。
挖荠菜可以只是借口。出了门,桃花红,李花白,柳枝绿,流水清,春风软,春光暖,怎么可能不开小差。但是,请相信春天的丰盈,就算如此心猿意马神不守舍,仍然会满载而归。
洗净,烧水,下荠菜。沉郁深眠的绿色被唤醒,比碧绿更绿的绿色,甘脆的绿色,清香的绿色,珠圆玉润的绿色,看了就生出无数种吃法的绿色。捞起,过凉水,挤干,切碎,淋麻油,撒细盐,已经可以尝它几箸。
但是,它太素了,素到清心寡欲,素到六亲不认,素到安贫乐道。所以还得往里加肉末(也不能太多,多了就过犹不及),加猪油,把它的素心盘活,把它的枯心说动,把它从灰寂里拉回花花世界红尘滚滚,一路油亮灿烂傻乐着走进一张张馄饨皮,饺子皮。
春天很短,荠菜很忙,忙着开花,忙着结籽,忙着老去。
如果你也很忙,错过也不用遗憾,明年它还在老地方等你。
荠菜开了花,结了籽,这下总算与其他野菜分得清清楚楚,可是有什么用?认得它时已经不能吃。不过,话别说早,开了花的荠菜还能煮鸡蛋(其中有说不完的好处),这是刚知道的热知识。虽然知道了,感觉也没什么花头,看着不甚好滋味,不吃也罢。
小时候我们是折了荠菜籽,然后放耳边摇它,我们叫它响响铃。非常细索的微响,没有什么特别,但是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还是会折一枝放耳边摇一摇。现在想起来,恍若前尘。想起黄昏时,山寺钟声响。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