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家过年】

昨天跟小王阿姨聊了很久。

小王阿姨是病房里的护工，在这里工作已经十多年了。她其实岁数比我还大，但是所有人都习惯了喊她小王阿姨，从患者到医生护士，哪怕新来的人，都这么称呼她。

小王阿姨穿着护工的统一服装，戴着口罩帽子，基本上看不出来她长得什么样。不过这不重要，因为所有人都熟悉她的声音。

小王阿姨来自安徽。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的籍贯的，因为她开口没两句，就问我是安徽哪里的？我说我们原来是同乡啊。

我们昨天聊了半个多小时，知道了她来上海工作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聊天的起因是马上要过年了。小王阿姨说，只要病房有病人，她就不能回去，以防病人有陪护需要。不过好在病房的病人一个一个出，剩下不多了。如果能在年三十出完，她就能回家过年，运气好的话，甚至有希望赶上大年三十的团圆饭。

她站着说话，身形胖瘦均匀。

我问她，你为什么会来上海打工呢？

她说，30 多年前，她生了儿子之后，在老家一边带孩子一边忙农活。但是忙活了一年，最后算算成本，还亏了 1000 块钱。看着儿子娇嫩的小脸，她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必须要想办法解决。好巧不巧，她的一位外甥女在上海某家医院当护士，过年回老家碰上了，外甥女跟她说，姨娘啊，你不如来上海打工，能吃苦就能赚到钱。就这样，只有小学文化的小王阿姨来到了上海，进入了某家医院的外科监护室。她觉得收入比家里好多了，尽管远离了丈夫和孩子，但是她能够堂堂正正地挣到自己想挣的钱，只要用心劳作就行。

这样的打工生活持续了五六年，婆婆给她打电话说，你这样挣钱是好的，但是小孩马上上学了，家里没人管，万一你儿子学坏了，那挣再多的钱也没有用。小王觉得婆婆说得对，所以她毅然离开了大上海，回到农村，继续一边种地一边带孩子，直到孩子高考结束。

十多年前，儿子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她马不停蹄、一刻都不耽搁，重新收拾了包裹，继续来到上海当护工。

那时候她已经 40 多岁了，但是内心还是一样有梦想，那就是在上海挣钱，为家里、为孩子继续打拼。不知不觉，她一个人在上海待了十多年，成为病房里的明星护工阿姨，所有人都信赖她，医生信赖她、护士信赖她、病人也信赖她。除了日常一对一、一对多的护工收入，病人和家属还时不时塞给她小费，监护室病人托她外出买东西，找零也都赠送给她。她成了家里的经济顶梁柱，辅助大学毕业的儿子在老家置业、成家。

我跟小王阿姨聊天，惊诧于她的学习能力。她说起现在的护工要考试，有时候每个月都要在手机上考，有些考试不亚于医学专业难度。她一点一点学习。经过这些年的磨砺，现在的她尽管文化程度依然是小学肆业，但她能够非常老道地关照病人，你这个挂水要慢一点，因为你的盐水里面有氯化钾，如果氯化钾吊得快了，手会很痛，所以要慢慢地，你别着急，要有耐心——这个氯化钾对你是有好处的，因为你刚刚做完手术，还不能吃东西，人不吃东西的时候也会流失钾离子，这个时候如果不补液，身体就会进一步恶化，所以听医生的没错，慢慢等，明天就会好的。然后，她又转过头对另一个病人说，你的补液当中没有氯化钾，但是有维生素 C，所以你的盐水也不能吊太快，因为吊维 C快了也会痛，不过不如她的氯化钾痛。

我说小王阿姨，你也快 60 了，你还会继续在这里做护工吗？她说，我会的，我会做到自己做不动的那一天。

不过，我要回家过年。她补充说，我要回去跟我的儿子、媳妇和家里人一起团聚一下，因为我媳妇已经怀孕了。我跟小王阿姨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家庭啊，都是为了你的儿子。如果你没儿子的话，你大概没有这么大的决心和毅力，一个人在上海从年头忙到年尾。她哈哈大笑，说是的呀，如果我没有儿子，我还不天天敲着小麻将，还有什么奔头呢？够吃够喝就行了，哪里还能像这样做事！可是我现在是有儿子，马上要当奶奶的人。她的眼睛里闪着坚毅的光芒。她说，我想好了，要么年三十，要么大年初一。高铁票是不指望了，但是我可以买大巴，乘着大巴七八个小时就能回到家。到家以后，我就能见到我的家人了。

然后，我说等你当上奶奶，你是不是就得回家带孙子了？她说，我不，我继续留在这里。我说为啥呀？她说，婆媳关系要维护好。媳妇让她妈妈来服侍更好一些，母女矛盾永远不会像婆媳矛盾那样不可调理。再说，她妈在家里没什么事情做，而我在这里能挣钱，这样岂不是更加两全其美？

我对她表示了发自内心的羡慕之情。我觉得像她这样的女性，把生活和工作安排得这么紧紧有条，真是了不起。

她继续大笑，说，其实前面也不顺利，儿子媳妇结婚了几年，一直说不想要小孩。我说那时候你着急吗？她说怎么不急呢？但是现在是新社会，我跟他们讲了也没有用，反而招人厌，所以就慢慢等。不过孩子还是要生的，你说对吧？人的一生总归要有个寄托，否则像我们这样，老都老了，劳动了一辈子，我们总得有点指望吧？

她的观点跟我不谋而合。我们又继续聊了一会，感觉可能是年龄相近的关系，所以各种价值观都是差不多的。

在网上，在我的诊室里，我经常会对一些年轻姑娘说，在最好的年纪应该结婚，应该生孩子。我每次讲出这些话的时候，我的年轻女性病人以及我的学生和正值韶华的进修医生都会笑话我。甚至在网上，有人封我为国家级催生员。作为一名心血管医生，生不生孩子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之所以这么建议，并不是我的思想陈旧老套，而是因为这些年来所看到、所听到、所经历到的，让人有感而发。

最近几年，我在出诊的时候，一直随身携带焦虑抑郁心理评估量表。因为在由于感知心脏不舒服来看病的患者当中，有很多很多，其实都合并心身疾病。像早搏、像心房颤动、像心动过速这一类病变，跟人的心理状态息息相关。在这些患者群体当中，不乏一些四五十岁的女性，她们衣着光鲜，有着体面的职业，但是反复心悸无法得到救治。详细追问病史，她们往往合并睡眠障碍。再仔细调研生活史，就会发现，这些职业女性当中有一些是一直独身的，或者是离异无孩的。年轻时候的独立宣言，到了一定岁数，变成了对孩子的执迷向往，却求而不得。

我并不是说一个女人必须要结婚，必须生孩子。但是，人是社会的人，人是无法独处的一种生物，这并非哲学断言，而是基于进化论、心理学、生物学和社会学的科学共识。

从进化角度看，人类祖先在原始环境中面临生存挑战，依赖群体协作来狩猎、采集、防御掠食者和抚育后代，这种社会性行为在自然选择中被强化，使得人类大脑发展出复杂的社会认知能力，如语言、共情和合作，从而推动文明诞生和发展，例如早期部落的形成和工具的使用都离不开集体智慧。

心理学研究证实，人类有基本的社会需求，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将归属感和爱列为关键层次，长期社交隔离会导致孤独、焦虑和抑郁，甚至引发生理疾病，哈佛大学的长期追踪显示社交孤立者患心血管疾病的风险比社交活跃者高29%，而著名实验如哈洛的恒河猴研究揭示幼猴更倾向寻求绒布“母亲”的接触安慰而非食物，凸显社交接触对心理发展的不可或缺性。

从生物学层面，人类大脑中的镜像神经元系统让我们能够理解和模仿他人行为，促进社会学习和文化传承；激素如催产素在拥抱、对话等互动中分泌，增强信任和亲密关系，形成牢固的社会纽带，同时孤独感会激活压力反应，导致皮质醇水平升高，削弱免疫系统功能，增加慢性病风险。

从社会学视角，人类社会通过文化规范、法律制度和道德准则来维系，这些都需要个体间持续互动与协作，教育体系、经济市场和政治结构都建立在复杂的社会网络之上，个人无法脱离社会而独立存在。现代数字时代虽提供虚拟社交，但面对面互动仍不可替代，因为真实的社交体验能带来情感支持、身份认同和幸福感，研究表明线下社交活动更能降低压力水平和提升生活满意度。

因此，人是社会性生物的本质，决定了独处虽有时为反思或休息所需，但长期脱离社会将导致身心健康恶化。

一言而概之，人要生活在属于自己的亲密关系中。

当然，在 21 世纪，你可以采取家庭之外的其他方式，获得让你自己内心宁静的社会关联。但是对于大部分人来讲，传统的模式是经过千百年来予以验证的。所以如果缺乏一个温暖的家庭，没有让你能够寄托所有念想的后代，可能就会发生一些心理方面的病变，甚至是进一步导致出现躯体的疾病。

我们经常说，最稳固的爱情最后会变成相濡以沫的亲情，而亲情的本质就是陪伴，这种陪伴可以是物理的，也可以是精神层面的。

正如小王阿姨所言，她说上海虽然非常好，但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她最终还是要回到老家的。那么我就问她，你回去之后会跟你的儿子一家住在一起吗？她说，那就不必了，我还是很开明的。老一代人跟年轻人住在一起，总归会有这样那样的矛盾。我回去跟我老伴在一起，安安心心过日子。如果身体好，可以跟村里的小姐妹一起打打小麻将。如果身体不好，就晒晒太阳，过完我剩下的日子。

我说，那你这样不是一辈子都在辛苦劳动了？你挣的钱自己也没有享受到，究竟为了啥呢？不觉得自己很亏吗？

她笑，反驳道，那可不是。她说，因为我把我自己的人生任务。一个人重要的不是吃什么喝什么，而是心里面要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做成了，我也就心安了。

她的话平平常常，却振聋发聩。我们人生在世的信念，最重要的真的不是物质条件，而是内心的安宁，是内心觉得做成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人的一生要有寄托，要有自己追求的目标。从这个角度，小王阿姨她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成功女性。

对于女孩子，这些都值得反复考虑。因为这里还存在着一个残酷的生物学现实，那就是男性的生育年龄可以很长，而女生黄金生育年龄就那么点时间。这一差异根植于两性迥异的生殖细胞发生与维持机制。女性的生殖潜能受到严格的时间窗口限制，其核心在于卵子的不可再生性及其随年龄增长的质量下降。

女性出生时卵巢中即储存了约100万至200万个原始卵泡，此后其数量不可逆地持续衰减，至青春期时仅余约30万个，而整个生育期内仅约400至500个卵泡能发育成熟并排卵。

更为关键的是，卵子作为人体内长期存在的细胞，会长期暴露于内外环境的影响之下，其染色体异常的风险随女性年龄增长而显著升高。例如，女性在25岁时，卵子发生染色体非整倍体（如导致唐氏综合征的21号染色体三体）的风险相对较低，约为1/1200；而到35岁时，此风险上升至约1/350；40岁时则高达约1/100。

此外，卵巢功能通常在45至55岁间衰竭，绝经标志着自然生育能力的终结，因此从生理最优角度，医学上常将25至35岁视为女性的黄金生育期，此阶段卵子质量相对较高，妊娠相关并发症风险也相对较低。

相比之下，男性睾丸中的精原细胞终生都能通过减数分裂源源不断地产生新的精子，这使得男性在理论上具备更长的潜在生育时间窗口，甚至有高龄得子的报道。

当然，这绝不意味着男性的生育能力不受年龄影响或质量永恒不变。研究表明，男性精子数量、活力及正常形态率在35岁至40岁后开始呈现下降趋势。更重要的是，高龄父亲同样面临遗传风险增加的问题：精子在持续分裂复制过程中，DNA复制错误的累积可能增加，导致子代罹患某些疾病（如自闭症谱系障碍、精神分裂症）的风险有所上升。

总而言之，尽管两性生育年龄的生物时钟步调不同——女性的终结线更为明确陡峭，而男性的衰退线则相对漫长平缓——但本质上，年龄增长对双方生殖细胞质量及子代健康都存在不可忽视的影响。

所以，我的研究生都知道，平时向程老师请假，有一条理由是永远立即通过的，那就是“我要去找我男/女朋友”，因为无论事业做成什么成色，人最终都要回归家庭。

诚然，每个人都有权力决定自己该如何度过属于自己的一生。不过，充分理解一生物学现实，有助于个人和社会更科学地进行生育规划和相关决策，同时积极利用现代生殖医学的进展（如卵子冷冻技术）应对自然规律带来的挑战。尽管，经由冻卵技术出生的小孩，是不是发自内心愿意以这样的方式来到这个世界，那就是另一个话题了。

如上，是一个普通女性写在情人节正午阳光下的个人感悟，仅供参考。

拒绝喷子。

谁喷谁对。

#健康新年有新意##今年过年超会爱自己##穿花寻路##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