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达夫.拉皮德的《是的》,在国内外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它的形式感确实很强,带有毫不妥协的呈现形式,完全不对观众做出让步。
在文本内容上,它几乎完全为了形式而服务,文本极度碎片化,同时又并非暧昧或晦涩的暗喻,自成一条完整而渐进的叙事线索,而是放弃了情节本身的独立存在,以极度直白的方式追求着对主题的定义,几乎是在“口述”主题。这种文本用法贯穿全片的每个段落,加持了主体内容的“声音与画面”,即歌舞与混乱,让它们变成富有现实意义的存在。#春节档马上有戏##那达夫·拉皮德#
这也说明了本片的主要表达方式,导演充分地调动观众的感官,借助电影基础的视与听,毫不妥协地让观众在两个正负向的极端感受中沉浸,并借助文本的直白定义去加持这一氛围的现实属性,并让观众的感受成为人物身处其中对“现实世界与自身国度”的感受。作为主要的发展变化,拉皮德并不构建故事,而是呈现歌舞与混乱的渐变,将歌舞的部分逐渐强化其混乱感,引导向另一极端。
并且,他的主题同样是颇为极端的,指向了巴以问题,又毫不让步地将立场完全确定在以色列一方,毫无“反战争反冲突”的全员受难思维,甚至将矛头对准了欧洲,特别是欧洲艺术界,以本片放映的戛纳电影节为对象,抨击了他们打着人道主义旗号、抬举大量作品、支持巴勒斯坦、实则撑腰恐怖主义的行为。
在各个意义上说,本片都是毫不妥协的,思想与艺术都是如此。然而,我们也必须看到它的粗暴。拉皮德过于急切地将主题表达拿到了最满的程度,使得它几乎从第一段开始,就已然“明牌”了概念与呈现的终点,歌舞的变化实际上缺乏渐进的过程,早早地进入了崩溃极强的状态。并且,即使我们抛开有意为之、并非主体的文本内容,只看“感官”的呈现形式,拉皮德也缺少手法上的变化。歌舞之美妙的呈现度不算差,但当展示负面变化的时候,拉皮德只是在不断地切掉音乐,用死寂制造反差,或者大幅度地旋转摄像机,让画面以粗糙的方式输出恶感。
而在歌舞之外的部分,男主角感受日常世界的“现实”时,拉皮德的手法则是碎片的。他围绕着“男性尊严”,构建了男主角对世界感受的起伏,也是对内心中“以色列复国”的信念程度,即“以色列男性”之于“欧美强权国家”的姿态。拉皮德不断地展示着男主角对妻子的爱,又强调了二人在非音乐环境中的不对等,男主角处于性层面的绝对弱势,甚至自我剥夺了对性器官的拥有感,"阳刚男性”只是他的憧憬而非自身,而他在音乐中的补救就是虚假而勉强的,两性关系又得到了物质阶层这一更现实化维度的加持。
在全片中,拉皮德不断地给出各种碎片化的内容,展示上述的男女关系与男性认知,每一次都粗浅而直白,彼此之间也缺乏串联与推进,只是机械地执行着其之于主题的定义。本片在国内的口碑极好,除了因为艺术腔调的不妥协之外,或许还包括了政治立场上的契合,对于欧美认同巴勒斯坦的行为,中国人显然是嗤之以鼻的。
以色列人拥有内心中的原初信仰与美好憧憬,真正的理想国不至于彻底灭亡,但在现实中也很难实现,只有一点希望的程度。这是拉皮德的结尾,反映了以色列复国在现实中的困境,心灵的力量不足以抵消民族缺少土地根基、只能顺从于欧洲各国、寻求外部帮助、遵循其物质索取与理念同化、无独立性的现状。
如果是一个现实主义的作品,这个表达会非常扎实有力,具体细致地呈现出以色列人在欧洲生活的诸多不便,以小见大,或直接拍摄政治题材的作品。拉皮德采取了颇为艺术化、形而上的表达方式,在现实性上必然有所让步。这本身不是缺点,如果他找到了合适的展开,不断升级、延伸艺术化的形式,让歌舞、音乐、爱情/肉欲、性别尊严,在各阶段中以相应的姿态去对应主题内容的进阶,最终给到一个足够巧妙的设计,去倒转对应序幕,本片就会是一部非常灵性的作品。
然而,拉皮德只是粗糙地运用着各个要素与手法,特别是在结尾处,完全生硬地推翻序幕里的美好部分,二度呈现更彻底的“跪舔”等现实局部,几乎毫无灵感地展示了“音乐歌舞”的现实异化。并且,拉皮德还要用字幕的方式去对接现实事件,作为“强光导致朦胧一片”的更清晰说明。他讲述了以色列军事组织篡改美好寓意的歌曲,擅自重填宣扬战争的歌词,赞扬以色列入侵加沙的举动,以及本片中原封搬运的MV,以此强调作品对现实的指向性。
这显得尤其生硬,也根本没有必要,反而让创作变得更加尴尬:想要呈现艺术化的现实隐喻,艺术却没有足够持续的灵感支撑,最好的部分停留在开头,随着发展的升级需要而愈发疲软乏力,表达本身已经足够直白,却又担心不够清晰,在片中大量使用宣讲式的文本,在结尾还要点明具体事件的现实对应,彻底破坏了艺术化的表面形式。
作为同年的作品,本片与《接近终点》都用到了音乐,强调感官,也描述战争与民族,但《接近终点》将感官主导表意的思路做到了极致,贯穿全片、多阶升级的完整性,本片却半途而废,在后半部转到了台词与文本,依靠台词的直白陈述,连接个体爱情生活与象征民族国家的夫妻关系、人物塑造,更加接近传统叙事风格,效果却非常苍白。
在表达逻辑而言,它确实需要在后半部切到弱音乐、强负面感官的一方,但后者的完成度不错,特别是多次运用的“负面情绪与战争表达时的单一词汇叠加”,是负面形式的“演唱”,前者则太勉强,反过来将语境带偏到“传统叙事与强烈台词”,冲淡了感官对段落表达的主导性。
很多人将这部作品与卡拉克斯进行对比,他显然不能企及后者的高度。这并非来自于二者“针对政治/电影艺术”的主题内容的区别。在晦涩与复杂的风格之下,卡拉克斯能够给出非常完整的主题表意过程,形成各条变化发展的叙述线索,只是并不依赖传统文本的叙事,更能创造感情层面的打动力,是晦涩风格很难达成的效果。而拉皮德的创作,晦涩主要来自于非强叙事的形式本身,于自身的思路反而是简单直白过度的,更谈不上感性的效果。
仅仅是个人的想法,如果本片没有以色列的立场,在国内的好评度可能不会如此夸张,国内的视角中,相比以色列,巴勒斯坦显然是更彻底的恐怖分子,而支持后者的欧洲则是打着人道主义旗号的政治正确、虚伪之人。但在西方的眼中,更突出巴勒斯坦受难的平民。
当然,拉皮德敢在西方宣扬以色列正确,还是很有勇气的行为。因为西方用人道主义视角去看巴勒斯坦,使得反对者必然站在“反普世价值观”的一方。然而,这样的勇气,显然与电影艺术没有太大的关系。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