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省油灯 26-02-15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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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四年十一月,辽东大雪封山。松山城被清军团团围困,洪承畴困守孤城已经两月有余,城中粮草将尽,援军无望。朝野上下束手无策之际,一封密奏从辽东送到了兵部尚书陈新甲手上。奏报来自兵部职方郎中张若麒,此人受陈新甲派遣,以朝廷代表身份在辽东与洪承畴商议战事。

他在密奏中说了一个重磅消息:辽东大雪丈馀,清军中粮草俱尽,将要解围而归;他们担心明军追击,所以想通过西人(蒙古)入关议和。陈新甲迫于形势,采纳了张若麒的建议。

实际上,陈新甲应当早就在谋划议和,张若麒就是他的亲信,老早就被派往辽东,观察战局动向。崇祯十四年春,经陈新甲推荐,被关在狱中的傅宗龙重新启用,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的身份,代替丁启睿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当年九月初,傅宗龙与汪乔年领兵出关迎战李自成大军。在他离开北京之前,曾对大学士谢升透露过陈新甲对时局的看法。

据《明史》记载:"初,新甲以南北交困,遣使与大清议和,私言于傅宗龙。宗龙出都日,以语大学士谢升。升后见疆事大坏,述宗龙之言于帝。"由此可知,陈新甲议和的想法,最晚在崇祯十四年九月之前就有了。他派张若麒去辽东,也不是单纯为了参赞军务,而是让他盯住清军的动向,为议和寻找时机。

张若麒的密奏,让陈新甲看到了时机。于是开始正式推动议和之事。

崇祯十五年正月,大朝会结束后,崇祯皇帝召内阁大臣周延儒、贺逢圣、谢升入殿,对他们行拜师之礼,这是新年的一种礼仪。陈新甲看皇上心情不错,趁机把议和的计划说了出来。他说:"两城久困,兵不足援;非用间不可。"所谓"用间",就是派使者去谈判。

崇祯没有驳回,但也没有直接同意,而是问在场的阁臣意见。周延儒和贺逢圣都默不作声,只有谢升表态支持。谢升说:"彼果许款,款亦可恃。"因为有谢升支持,又无人反对,议和的事情就定了下来。崇祯让陈新甲全权处理,但反复叮嘱: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不能让外廷知道。

谢升为什么会支持议和?其实早在前一年,傅宗龙就把陈新甲的谋划告诉了他,他当时赞成的。傅宗龙之所以选谢升说这事,跟谢升的为人有关。当时的内阁三人,周延儒圆滑机敏,贺逢圣清廉谨慎但才能不足,唯独谢升敢说话、敢担当。崇祯朝敢说话的人不少,但敢在议和这种大事上站出来担责任的,满朝文武没几个。傅宗龙自己就是因为敢说话得罪过人的,他自然知道该找谁。

议和之事定下后,陈新甲开始物色人选。他推荐了绥德县令出身的马绍愉。马绍愉是崇祯十四年陈新甲提拔的,在辽东一直贯彻陈新甲主张积极进攻的战略。陈新甲将他召回京城,加职方郎中衔,赐二品服,派往清方谈判。崇祯对这些安排一概批准,但外廷一无所知。

几天后,马绍愉带参将李御兰、周维墉去了宁远。到了宁远,他们立刻与清方接洽。清朝要求提供敕书作为议和证明,马绍愉上疏请求一道正式的皇帝敕书。但崇祯发下来的,却是以敕谕陈新甲形式下发的一道文书。皇太极拿到一看,心里很不痛快:松山锦州都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崇祯还摆这个天朝上国的架子,用给大臣的敕书来对付他,分明是没把他当回事。

敕书写道:"朕闻沈阳有罢兵息民之意,向来沿边督、抚未经奏闻;既承讲款,朕不难开诚怀远——如我祖宗朝旧约,恩义联络,永为和好。"皇太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按规矩,皇帝给大臣的敕书是不盖印的,这道敕书却盖了大印,更像给藩属国的文书。他一开始怀疑是边吏伪造,后来让洪承畴来辨认,洪承畴确认这是崇祯亲发的敕书,皇太极这才相信。他便也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用敕谕济尔哈朗等人的形式回复明朝。

马绍愉拿到回复,立刻上报朝廷。崇祯接到奏疏时,松锦战场局势越发恶化,李自成也已经打到河南,正在围攻开封。崇祯便再次催促陈新甲,许他便宜行事,并让人告诉马绍愉直接去沈阳和皇太极谈判。

马绍愉接到命令,通知清朝,在塔山等候召见。不料四月底,清军突然袭击塔山,大破明军。兵部职方郎中马绍愉当时正在塔山城里,城陷时被清军护送出来。城中兵民无一投降,全部自焚而死。塔山惨烈如此,但清军倒是对马绍愉客客气气,把他安全送了出去。

五月,马绍愉进入沈阳,面见皇太极。此时的形势已经完全不同,松锦之战清朝大获全胜,洪承畴被俘投降,祖大寿也献城归降。皇太极态度自然强硬起来,开出一系列明朝根本无法接受的条件,还限定九月之前答复,否则清军将大举南下。

马绍愉带着这份苛刻的条件回到宁远,立刻奏报朝廷。崇祯看了奏报,升马绍愉为太仆少卿,想加大他的分量让他再去谈。可这一次,马绍愉连人都没见到。他乘传车到塞外,边臣摆宴请清使,清使一句话不答,只说"等我们国王的命令"。等到皇太极到了义州,反而责备手下私通明朝,要杀使者,翻译再三叩头求情才算完事。马绍愉只好灰溜溜地回了北京。

他不知道的是,京城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

事情要从崇祯十五年四月说起。礼科给事中倪仁祯,同吏科给事中朱徽、户科给事中廖国遴等人,突然弹劾大学士谢升。倪仁祯在奏疏里说:"臣等初拜官,例候阁臣谢升;言及兵饷事,谢升忽曰:'皇上惟自用聪明,察察为务,天下俱坏。'升位极人臣,敢归罪天子。"

谢升这句"皇上惟自用聪明,察察为务,天下俱坏",可谓一针见血,也正戳中了崇祯的死穴。崇祯这个人,说他勤政是真勤政,说他节俭是真节俭,但说他刚愎自用、猜忌多疑,也一点不冤枉。有学者评价他"小有才干""但多疑、悭吝、刚愎自用的性格导致他缺乏把事情办到底的决心与能力"。这话说得客气,换个直白点的说法就是:他什么都要管,什么都管不好;谁都不信任,谁都不肯放权;出了事都是别人的错,有了功劳都是自己的英明。魏忠贤他敢杀,袁崇焕他也敢杀,边关大将杀起来不眨眼,内阁首辅换起来比换衣服还勤。这样的皇帝,底下人怎么可能不防着他?

更致命的是,谢升还泄露了议和的秘密。他在跟这几个科道官说话时,又说了一句:"款事诸君不必言,皇上曾于奉先殿祈签,圣意已决。"崇祯当初千叮咛万嘱咐,议和之事绝对不能泄露,谢升这一句话,等于把皇帝的老底给掀了。倪仁祯等人一听这话,立刻抓住把柄,连同前面那句"天下俱坏"一并弹劾上去,罪名是"诽谤君父,泄禁中语,大不敬,无人臣礼"。

崇祯的愤怒可想而知。他立即下旨要严惩谢升。据记载,崇祯在旨意中甚至用了"朕心甚痛"这样的话。不过后来可能是因为弹劾谢升的奏疏太多——据说有上百份——崇祯反而从轻处置,只把谢升削籍为民。这事儿透着古怪:按崇祯的脾气,谢升这种既骂他、又泄密的,不杀头也得坐牢,怎么就这么轻轻放过了?有人说是因为周延儒从中周旋,有人说是因为崇祯看弹劾太多反而起了疑心。但更可能的原因是:谢升泄露的议和之事,崇祯自己心里有鬼,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可事与愿违,谢升虽然被免了职,议和的事却在外廷慢慢传开了。

几个月后,马绍愉从关外回来。他带回的不是和约,而是一封封弹劾奏疏。科道诸臣"恶其辱国,连疏纠之,并尽列新甲奸罪"。但真正把事态推向高潮的,是一封突然传遍京城的塘报。

这封塘报的内容,是马绍愉向陈新甲汇报议和经过的密信,上面写道:"见敌讲和好,敌索金三十万,银三百万,已许金一万,银一百万两,敌尚不肯,决要金十万,银二百万两,如不从,即发兵,尔家所失,岂止此数?"这么机密的文书,怎么会变成塘报传得满城风雨?说起来简直荒唐:陈新甲把这封信随手放在书桌上,他家仆人不识字,以为是普通战报,就拿去给了塘报官,结果抄传出去,举朝皆知。

这一下炸开了锅。议和本来就是丢脸的事,私下里偷偷摸摸谈也就罢了,现在居然闹得满城风雨,而且谈出来的条件还这么屈辱——给人家金银不说,还要限期答复,否则就发兵。更可气的是,作为本部的兵部,对此事竟然毫不知情。兵科给事中方士亮第一个上疏弹劾,说:"各地塘报皆上闻,后发科钞传,今忽有此报。伪耶,兵部不宜为此眩惑人心;真耶,则陈新甲主和辱国。"

崇祯收到弹劾,把奏疏压了下来,想先冷处理。他下了一道严旨,让陈新甲自己解释。这其实就是给他个台阶下,让他认个错,把责任担起来,然后从轻发落。可陈新甲不知是傻还是犟,不但不引罪,反而自诩其功,说什么"有某事,人以为大功,而实臣之大罪"之类的昏话。他大概是觉得议和是皇帝授意的,自己只是奉命行事,有什么错?可他不明白,崇祯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让底下人背锅。你老老实实认罪,他还能保你一条命;你跟他讲道理,说这事是他让干的,那就等于是要他的命。

七月初,给事中马嘉植再次弹劾陈新甲。崇祯下旨将陈新甲下狱。陈新甲在狱中上书求饶,崇祯不许。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开始四处使钱打点。有意思的是,当初弹劾谢升的那几位——廖国遴、杨枝起、倪仁祯——这时候反而跑来救他,在刑部侍郎徐石麒那儿说情,求他不要杀陈新甲。徐石麒不答应。大学士周延儒、陈演也在崇祯面前力救,说:"国法,敌兵不薄城,不杀大司马。"崇祯冷冷回了一句:"他且勿论,戮辱我亲藩七,不甚于薄城耶?"

崇祯十五年九月二十二日,陈新甲被斩于西市。议和之事,至此彻底终结。

回头再看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荒诞。议和本身有没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明末的局面,两线作战,腹背受敌。关内李自成、张献忠已经闹得天翻地覆,关外皇太极虎视眈眈。这种时候,能跟一方暂时讲和,集中力量对付另一方,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

可问题是,议和这种事,得皇帝真能扛得住舆论压力。偏偏崇祯就是个不能抗事又怕事的,他既想议和,又怕担责任;既让陈新甲去办,又不肯公开支持;既下了密令,又不肯给正式敕书。他派马绍愉去谈判,给的却是给大臣的敕谕,弄得皇太极还以为边吏伪造文书。这种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搞法,怎么可能办成事?

等到事情泄露,群臣哗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出来说明情况、力排众议,而是让陈新甲背锅。陈新甲死到临头还想不通:明明是皇帝让我干的,怎么反倒成了我的罪过?他不懂崇祯这种人,他们就像某些领导,你累死累活完成了工作,最后功劳是他的,黑锅是你的;事成了他英明神武,事败了你罪该万死。

更可笑的是那些言官。议和是丧权辱国,不能谈;主战是忠君爱国,必须打。可打又打不过,输了一次又一次,丢了辽阳丢广宁,丢了广宁丢锦州,丢了锦州丢松山,丢到后来关外只剩宁远一座孤城。主战派有什么好办法吗?没有。他们只会喊口号,只会骂人,只会弹劾。袁崇焕被他们骂"谋款通敌",磔了;杨嗣昌被他们骂"主抚误国",死了;陈新甲被他们骂"主和辱国",杀了。

骂完这个骂那个,骂到最后,能打仗的、敢办事的,全都死光了。崇祯十七年李自成进北京的时候,满朝文武谁去守城?谁去勤王?崇祯在煤山上吊,身边只有一个太监陪着。

陈新甲死后两年,清军入关,明朝灭亡。崇祯临死前还留下一句话:"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他至死都不肯承认,亡国的祸根,他自己也埋了不少。

回头再看谢升这个人,倒是有几分意思。他被削籍后,李自成攻破北京,他在德州起兵反了大顺。清军入关后,他立刻投降清朝,官复原职,入内三院与冯铨、洪承畴共理机务。

顺治二年去世,谥号"清义",后来乾隆年间被列入《贰臣传》。有人说他晚节不保,有人说他贪生怕死。但换个角度想,他起兵反李自成,说明他不是见谁降谁的人;他投降清朝,大概也有一套说辞——明朝亡于李自成,清朝打着为崇祯报仇的旗号入关,那降清不就是帮君父报仇吗?

这话骗得了自己骗不了别人,但也许正是他这种人的真实想法。在这些人眼里,李自成这样的流寇才是真正的敌人,清朝反倒成了"自己人"。这种想法荒唐吗?荒唐。可当时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谢升一个。

崇祯死后,南明朝廷干的第一件事,不是跟清朝拼命,而是派使者去跟清朝议和,要"联清剿寇"。攘外必先安内这个逻辑,从崇祯到南明,从来就没变过。

壬午议和的失败,说到底,是崇祯性格的失败。他既无胆略担当议和之责,又无魄力压制主战之声;既想借议和喘息,又怕背上卖国之名;既让臣子去办,又不肯给正式名分。事成是他运筹帷幄,事败是臣子误国。这样的皇帝,谁还敢替他卖命?

周延儒那条老狐狸,从头到尾一句话不说,不是没道理的。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在这种人手下做事,要么被敌人杀死,要么被皇帝杀死。前者还能落个忠烈之名,后者只能当个背锅的冤魂。

议和也好,主战也罢,无非是手段。可手段用得成用不成,要看用的人是谁。崇祯十七年,清军入关,李自成败亡,南明苟延残喘,大清入主中原。壬午年那场没谈成的和议,成了一个王朝最后的叹息。而那个在景山上吊的皇帝,到死都觉得自己没错,错的都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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