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签篇（二）

休息了1.10周日这天，下周一上工时，之前那个看起来一线经验充足的中年女supervisor不见了，说是告病，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戴墨镜穿全黑防晒服的年轻女性。她喊我名字时——这个厂没有preferred name一说，都是用的legal name——我寒暄说她发音很好，她笑了笑说她也是Chinese，Cambodian Chinese。
当日和次日，该人极尽push挑刺之能事，当看到一身黑的严肃面孔从绿叶尽头靠近，就意味着又要被说教了，要么说太慢，要么挑出折枝活儿里的各种小问题，但速度和质量真的很难两全，更何况是那样离谱的kpi。
听和我一起拼车的工友讲，她有次在row外被那个supervisor叫成我的名字，她感到恼火并反驳辩解，而那人严厉地硬说no, it's u。周二那天，我还被该人叫走，单独训导了差不多五分钟，说按我的速度和效率，她会报告领导把我调到四棚去，而据说四棚的劳动强度会更高。干活正中，我和偶遇的对侧row泰国女生聊天，她也被这样单独训话说要被调到四棚。但那天结束时，我们所有人被召集，其中大部分人都被指名调到四棚，只留了很少几人在原棚，说是原棚工作不多了——这就很迷惑，工作量原因的调动很正常，为什么要用“你干得不好所以调走你”来欺骗恐吓我们？
当天我们棚早下班，而载我们回去的别棚工友还没下，我们几个女生就在休息室里等他等了1h多。那边手机没信号，只能聊聊天，大家都不约而同对那个supervisor差评满满，她们说那人是菲律宾混血（不知是她们弄错了还是那人在骗我或者骗她们），说话非常rude颐指气使讽刺挖苦，甚至在中国工友互相用华语聊天时说她们英语差是不是中国人在学校没学过英语……当然，我也说了被单独训话那件事。
那时我想起在休息室外的公告栏上有一张写着it's okay to speak up的告示，上面写着匿名举报的相关信息和提交方式，于是我把告示照片发给了工友，提议可以举报。她说她室友讲这位可能会把先前的顶走，我想起也确实在xhs和避雷网站上看到过说这家厂的东南亚中层任命搞裙带关系，我说如果真这样我就跑路，她提议可以联名举报。

我们怀着愤懑和对调棚的不安下班回镇上，结果没多久我就收到了一份hr发来的邮件，说从明天开始你先dayoff，standby着，具体何时回来上班完全叮咚鸡听通知，还称这并不意味着解雇，但同时又说你们可以找别的工作。我被这突如其来的邮件惊愕住，一时不知所措，很快我收到其他几个同期进厂的华人工友的私信，她们也收到了同样的邮件。WhatsApp群里，hr确认了邮件的信息，我直接质问原因，被回答management want to reduce the number of the emplyee。是的，就是如此随意，大量招人，然后觉得人太多又随意dayoff，我们这才看清一些。

我觉得这算是软裁员了，焦虑地开始通过人际关系和xhs、fb等平台投新厂，毕竟空一天就是一天的开销，同时被dayoff的工友里已经有人无缝衔接地去了水果包装厂。
第二天14号晚，从超市回去的路上，之前一起拼过车的印尼工友Claudia突然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第二天和她一起去另一个工作，我问是什么——每次回想起这里我都觉得好诙谐，口音原因，我把对方的回答“packing”听成了baking，还在想“诶，做面包集签吗，挺好”。之后加了次日载我们去厂子的人的联系方式，看到她名字里带着“sugar plum”，才反应过来原来是packing
15号早上，上了车，载我们的是个看起来像中亚裔的中年女性。她在车上交代了我们一些关于面试/试工里修饰经验的注意事项，车一路开到了离镇上十几二十分钟车程的小厂房。管理者是趾高气扬的白男，刚开始还和带我们来的女士争论了些什么，而厂里的工人与工头则几乎全是华人与印尼人。

我们戴上手套，站在流水线旁。传送带右侧会有大量毛桃大小的李子传送过来，我们要从中挑掉过小的和有损伤腐坏的扔到下面的箱子里，再把完好的装进塑料包装袋，称满规定的克重（我记得好像是600g，但时至今日也可能有记错）后放进最左侧的纸箱里。操着疑似新马台口音（我有点不确定）的女supervisor板着脸巡视，时不时拿起包装好的袋子上下摇晃，挑出其中的一个几个，对我们说“it's bad, why r u putting it in？”。的确packing工作不用高温日晒，但持续低头久站，一边是间断运行送来果子的传送带，一边是大呼小叫挑刺的supervisor，还要确保手速不落下太多，也算不上好受。
大概只干了两小时，我和Claudia就被叫出去说工作结束了。开车的女士说，白男管理不想要她带来的人，女supervisor也不想要我们，嫌我们干得不好。“She is so rude, keep yelling at u. I think u two have done good enough, and she still said not good, how good she want?”，她替我们鸣不平。在回去的车上，她向我们推荐了肉厂，但我还是不想去肉厂。Claudia先下了车，我们继续聊，她说她在这待了十年多了，她儿子也是whv，在这附近一家牧场照顾牲畜。她给了我她儿子的联系方式，让我说是''Mama''介绍来的。除此之外，她还和我讲了二月会有高薪工地开工，需要白卡，以及其它一些工厂。因为我们没有被这家录取，她甚至都没有收我们车费，真是好人啊——

回到镇上，我继续和其它工友聊，这位推了另一家番茄农场的hr手机号给我。我打过去问有没有职位空缺，对面礼貌地让我在官网申请并告知了具体申请入口。两小时后，我惊奇地在邮箱中发现，第二家番茄厂直接给我发了offer，但合同上显示这家的薪资只有24.95🔪/h，比上一家低了6🔪（后来发现这其实是个误会），报到日期在一周后，我又陷入了纠结。投的另一家也回复了我，梨子采摘工，但工时工期不能保证，有可能计件，而且要到大约二月中旬才能开工。
我有些迷茫，要去这家“低薪”的厂吗，还是选plan b，在这边找一些不能集签的餐厅等工作，攒攒钱和经验，等昆州四月旺季了去那边。所以我又投了约四五家镇上的餐厅和超市，没钱和流失机会成本的焦虑压倒了一切。

当天晚上，有工友说她被hr通知明天工作，我私信hr，次日被回复“是的有些人是回来了，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依然需要conformation，hopefully soon”，ewwww
但也许是因为已经拿到一个保底offer，我那些天不由得松弛了起来，原本每天早四点半就要起的我开始睡懒觉。18号早七点二十，hr发来消息又打电话问我明天能不能来工作，而此时我尚在睡梦，十几分钟后她说位置被别人占了，下次再有available position会告知我，又过了半小时，我才醒过来看到消息。
第二天19号早七点，她又发来消息问我明天能不能来，说这次要用到forklift，问我恐不恐高，而我这次又睡过了，回消息后依然被告知职位已占，下一个open time slot要到27号（我说这我可不确定是否available）——管理混乱到如此程度，回去工作竟然像uber抢单一样，不禁感觉好笑。

20号中午，我收到她消息让我第二天回去，但我晚十点才回复，这次竟然没被抢。
当天晚上，我在群里看到了p2这条疑似高管的发言，“be thankful u r still employed and have a job”这欠挂路灯的恶心嘴脸激起我一阵反胃，“早晚要离开”的念头逐渐成形。
同时，经过反复思忖，刚好也是在fb上看到了和我同一天去新厂报到的韩国女生发帖，抱着骑驴找马踏两条船心态我决定接下这个offer，去旧厂干21号一天后请假，在新厂干干试试，不行就回旧厂。

21号，筋疲力竭的一天。最开始的中年女supervisor回来了，但即使是从基层做上来的她，也没有手下留情多少。我的工作是clipping，乘着升降车（脚踩感应区前进和停止，面板上有旋钮控制高低升降），用戒指大小的红色塑料圈扣，把番茄的主茎和吊在棚顶的线扣在一起。对第一次做这个的我而言，首先在拥挤的枝叶里分辨主茎就并非易事，有时圈扣也会没扣好。当天天气非常热，反复抬头低头举手，整个人过午就已经步履蹒跚。supervisor又穿过密林领着我一株株指出这株我扣错了，那株我也扣错了，挑三株有两株都是错的，让我从头开始纠正，给我one more chance，并且强调几次我大半天就做了一个row。除去对新任务的不熟练，我那天实属干不动了，心有余力不足，已经是勉强在驱动肢体运转，只想着把那天熬过去。午后大概两点，我掏了一两次手机，但只是为了看看时间，并没有解锁去使用它，前后不过一分钟——就像高中晚自习那样，内心有个倒计时——结果supervisor刚好进来撞见了，说棚子里不许带进手机，可之前我带手机外放视频声音解闷，肯定也是有supervisor听见了的……

捱到下班，回到镇上，我照例去超市，正想着该用什么理由请假，能在去新厂工作的同时保住旧厂，直到买完还没想好，走到门口，hr发来私信“Hi （我名字）, The management decide today is your last day, thank you”。仰天大笑出门去，应该是被命运造化给气笑了吧，我在超市门口椅子上止不住笑这其中妙处。我跟同事吐槽，这下我省得想请假理由了。同事说，前两天厂子开会强调要安全驾驶，今天有同事有点危险驾驶，就直接被开掉，也有人体力撑不住大加班要提前走，也立刻让走人。
打开fb，首页第一条就是这厂的招人启事，下面数十条踊跃留言。这时可算是看清了：不看需求地大量招人进来，supervisor和高官说话从来不会带could u plz thx等礼貌用语，当机器当耗材一样追求高到荒诞的kpi数字，倚仗权势自视甚高任意裁员——反正咱这种牛马劳动力多的是。我晚一两天才被移出群，那两天得有六七个被踢。
那我这也算无缝衔接了（？）前一天晚上被裁，第二天早上新厂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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