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秩序如何能在混乱中被抚平呢?需要先去收束心神,而不是继续放空,继续漫游,继续无拘无束的放荡。意乱神迷中得到的自由,并不是真的自由。那是一种疲倦。
佛语也说,先戒,后定,才能慧。
在赵孟頫的世界里,面对那些精妙绝伦的线条,你的目光不得不追随着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那些线条是有生命的,它们在纸上呼吸、游走,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秩序感。这就是法度严谨的意思。 那线条有着丝绸般的质感,柔韧、圆润,但又充满了内在的筋骨。当你凝视时,思绪会不自觉地慢下来,仿佛能感觉到时间被拉长。
在这个阶段,你不是在观看,而是在被赵孟頫的笔意去校准。日常生活中的纷乱思绪、杂念焦虑,在这样高度凝神的审美活动中,被一点点地梳理、归位。就像一杯浑浊的水,被放在了一个平稳的台面上,开始慢慢沉淀。赵孟頫就是那个平稳的台面——他的法度与功力,让你散乱的精神重新凝聚起来。那种安静,是法庭般的肃静——不是空无,而是充满法度和秩序,让人摒除杂念,专注于一笔一划的精妙。这是一种凝聚的、向内的、让人专注的安静,清净,和定住。
收束心神的定,凝神静气的净。
定下来之后,就可以(或者说才可以)让灵魂自由的呼吸了。定,不是沉默不言,不是屏住呼吸。只要先“聚”起来,然后就可以“散”开来了。内心的宁静,说到底是一种平衡感。就是这两种看起来相反的体验的平衡感。
一边听琴,一边观海,琴音铮铮,引人入定,但又波澜不惊,让人心宽。法度严谨,又意境逍遥。
心神已经被赵孟頫收拢、聚焦之后,你也不再需要用力了。你需要的是文征明的画。
你的目光可以放松了,顺着那弥漫的烟岚,越过层叠的山峦,最后消失在无尽的江面上。这就是文征明的烟江叠嶂。他把水墨的流动性发挥到了极致。山峰在云雾中隐现,江面无波,一片空濛。看这样的画,你的思绪不会凝聚,反而会随着那烟岚扩散、飘远,最后融化在那片无边的水色里。那种安静,是自然山谷间的宁静
——不是死寂,而是充满了氤氲的呼吸感,让你感到自身的渺小,同时也感到与万物融为一体的开阔。
这是一种弥散的、向外的、让人放空的安静。
把你刚刚凝聚好的、平静清澈的心神,温柔地释放出去,融入那片浩渺无边的意境里。那不再是凝视,而是呼吸。你随着画面的烟云一起吞吐,感觉自己变成了山间的一缕风、江面上的一丝雾。整个人平静下来,放下了“我”的边界,与更广阔的存在融为了一体。
这个自我疗愈,自我抵达的过程是先通过极致的秩序(赵孟頫)来收束心神、涤荡杂念,再通过极致的意境(文征明)来安放灵魂、归于空灵。
是不是还少了什么?赵孟頫给了我法度的温柔,文征明给了我意境的庇护,还少了什么呢?
是少了力量,少了决心,少了忠于自我的勇气。能定,能静,但不敢醒。就像黑客帝国里的基努里维斯,不敢吃那颗红色的药丸。
这需要一种强悍的,坚决的属于生命本身的力量。
张即之来了。
在经历了赵孟頫的法度调柔、文征明的意境安抚之后,遇到张即之,就像内心深处一个沉睡的、充满力量的部分被猛然唤醒了。
他告诉你:
平静不是软弱,宁静的深处,也可以蕴藏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用来攻击他人,而是用来支撑自己,在纷繁世界中站稳脚跟。
他的线条不再是赵孟頫那种平和均匀的丝绸,而像劲健的老藤,盘根错节,充满了抗争与挣扎的痕迹。 他的用笔常带有明显的侧锋和斩截的切笔,结构也往往出人意料,打破常规的平衡。这种视觉上的冲击,就像看到一个沉稳的人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让人瞬间被攫住。生活在南宋末年,是一个动荡的时代。他的书法里,似乎天然带有一种直面乱世、不屈不挠的刚毅之气。看他的字,你感受到的不是书斋里的雅玩,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生命力在纸上迸发。这是一种人格的力量,是面对外部世界时,从内心生发出的坚韧与倔强。
那些因快速绞转或墨量将尽而出现的枯笔飞白,在别人笔下,这可能是败笔,但在张即之这里,它是力量的实体化。那些丝丝露白的线条,就像劲风扫过沙地留下的纹理,或是金石相击迸出的火花,你看到了摩擦力——笔锋与纸面剧烈对抗,墨汁被速度与力量甩开,留下的是一种寸劲入纸的凿痕。凝视那些飞白,你仿佛能听到笔锋杀纸的沙沙声,感受到一种毫不留情的、一往无前的冲击力。
这不是温润的抚摸,而是强悍的占领。
还有那些转折,不是圆转也不是提按,经常是陡然一翻,硬生生折出,像骨头在关节处利落的错位,又像武士在疾行中突然变向。这种处理,舍弃了圆滑与讨巧,充满了决断感。
方向就在这里改变,我说改变就改变!
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每一次转折,都像一次内心的重申,一次意志的定格。
抑扬顿挫。有高低、有疾徐、有停顿、有爆发。这才是生命的律动。我们内心的某个角落,是不是也存在着这样一股力量:它不愿被磨平棱角,不屑于圆滑讨好,它渴望在生命的某些时刻,以一种强悍而真实的姿态,留下只属于自己的、抑扬顿挫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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