均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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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了妹妹。
这对你来说是新奇体验,在你之上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谈论戍边之事,金戈铁马战鼓旌旗。你未曾去过边塞,也想象不出这是怎样的肃杀场景。你握着刚找到自己是“谁”的妹妹的手,看面前司岁台的官员匆匆登记下妹妹的姓名。
岁四,你先看着点岁五,过段时间新的秉烛人会过来。
妹妹抬头看你,说岁五是说我吗?见你点点头,她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好敷衍的名。
岁兽代理人要什么名?你并不是很在乎这件事。不过你妹妹觉得敷衍,你也后知后觉想:在岁后面加个数字确实很敷衍。但你也不知道该给她起什么名,毕竟你并不精通文理之事。
于是你叫她小妹。小妹小妹,你是她最亲近的姐姐,这相当于你给她另外起的“名字”。每次你这么喊她,她都会笑眯眯地回应:哎!二姐!
她是第一个喊你二姐的人,无论之后还会有几个弟弟妹妹,她都会是第一个叫出二姐的存在。
你开始看妹妹摆弄砚台琐事。
她爱读书,什么书都读,无论文史地理还是科学技术。她说二姐你可能会喜欢读这些法理和乐理的书,我都给你规整好了。她又说二姐我要继续多读书,之后我来给大家起名。
有了名字才算真正活过,有了名字才不会继续被“岁”所困。舍弃岁的名头,她想要姐妹兄弟们为自己而活。
造字的人给她起了名,左吉右页,合起来为颉。她颇为满意自己的名字,从此撕掉岁五的标签,她作为“颉”开始行走人间。她又开始给家里人一一起名,每个人起了单字,其中都蕴含了她仔仔细细想了好久的美好期许。
她跑过来找你,说二姐猜猜我给你起了什么名?你诚实地摇头,又提前说:无论你起了什么我都喜欢。
你静候她念出你的新名字,她却故意卖关子一般眨眨眼,她牵起你的手,在你粗糙的掌心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
均。你在心里与颉异口同声地念出了这个字的音。
凡人都是长辈来起名,没想到在你这里反倒是反了过来。她的眼睛透亮,期待着你对你的新名字做出反应。你笑了起来:我很喜欢。而后学着人类之间的称呼,忐忑道:……颉。
你和她互称了名字,如同交换了灵魂的一部分,从现在起你们就是两个独立的“人”,你对她的感情与岁没有关系。
这之后她还叫你二姐。你问过她怎么不像年那样叫我均姐?颉把一本书插回书架,偏过头说:因为叫名字是一件很正式的事,生活里我还是想闲散一点。
你觉得她说得对。每次在大理寺宣判前,你也会用严肃的语气喊出堂下之人的名字。
不过你忍不住想,未来会遇上什么事,会正经到让她喊出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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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觉到了疼痛。
这是你一手造就的结果,从今天起你的存在就被抹去,二哥也不会消失。你的死亡可以说是被某些人期盼的结果,这下好了,正好如了他们的愿。
你想起了很多事。
死亡来临前确实会出现走马灯,纵使经过了几百年,那些画面也快速在眼前掠过。你最后看到了握着书刀的二姐,她潸然泪下,却没有开口挽留你。
你艰难地张开嘴:……均,别哭……
你不想看到她哭泣。
二姐怎么能哭呢,她冷静自持,不为感情所累才能保证公正严明不偏袒。
灵魂在被撕扯。你闭上眼,又一次喊出她的名字:均……
你想说:均,我很疼。
但你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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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抬起头,看向远方。
黄昏的钟声响彻城中,均感觉自己的心脏出现了一个空洞。她低下头,轻声吐出颉的名字。
悲伤蔓延上来,淹没了阳光,将她彻底吞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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