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吃了么 26-02-15 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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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接近除夕,越想家。想家也不是只想家,而是想赶集。

集所在的地方叫修石渡,一个很长很长的坡,下完坡就到泾河了。我们不叫它修石渡,我们叫它坡头,一个非常写实的名字。坡头这边是咸阳,那边就是泾阳了。

三六九逢集,集是一个向右卧倒的 T。横的那条街道南边是平的,北边是一个斜坡,斜坡很长,集很小,总长也不过三百米就打住了。

最南边是生肉摊,主营猪肉,有肥油、后腿、前腿、腔骨。你不能妄想只要肉而拒绝骨头,摊主经营多年,手艺娴熟,你不管指哪一块,他一刀砍下去准是七分肉三分骨,谁来都一样。大人们常笑骂他 “黑心”,不是真骂。挨着肉的骨头做熟了是整锅精华,通常只拿来孝敬老人,也给大馋小子吃,大馋丫头没份。

挨着生肉摊的是熟肉摊,有酱牛肉、牛肚、牛蹄筋,还有猪耳朵、猪脸、猪肝肺、猪尾巴。牛肉统一是暗红色的,吃起来只有咸味。它很贵,平时不会有人买。但过年就不一样了,每家每户再贵也要买,排队也要买,一边心疼钱一边骂摊主 “黑心” 也要买。如果谁家的年夜饭或初二招待姑奶奶们的席面上,竟然没有凉拌牛肉,大家就忍不住腹诽这家人把日子过烂了。

熟的猪肉大家都不太愿意买,但也会买一些。一边嫌弃一边买,还给自己找个理由:懒得做,拿它切个冷盘好了。

稍微有仪式感的家庭会买来猪皮自制肉皮冻。把平时不用的大料 —— 茴香、八角、香叶什么的,用纱布包起来,放水放猪蹄,细火慢炖好几个小时,再把调料包捞出来,再把浮油撇掉,等它自然形成皮冻。有时候很好吃,有韧劲儿,有时候就做砸了,各种掉渣。我每次熬皮冻都觉得很刺激,一样的程序,时好时渣,没有规律。

熟肉摊往北,是豆腐、豆芽、面筋、豆干,再往北是各种新鲜蔬菜。每家都会买的首推莲藕,那莲藕才被挖出来不久,带着泥以示新鲜。如果菜贩子是专业菜贩子那还好点,如果是种藕人家亲自来卖,场面特别让人心酸。

他们穿着齐膝的胶靴,上面溅满泥点,你穿着棉窝窝脚都冷,他就穿那么薄的胶靴,脚怕是要冻掉吧?手更可怜,因为长期泡在水里,大多开裂露出红肉,为了遮住伤口就贴很多黑胶布,黑是黑,红是红,触目惊心,让人觉得不买他的莲藕是犯罪。但买回去了也并不想吃,因为总会想起那黑黑红红的手。莲藕是一道冷酷的菜。

莲藕过去了就没有章法,蘑菇、青辣椒、青蒜苔、青菜、干粉丝、带鱼、腐竹,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蘑菇也要买,和肉片一起炒,有多少能吃多少。青辣椒、青蒜苔也要买,和肉一起炒。每家都拿它们和肉炒,区别仅仅在于:有的人家满盘都是辣椒,偶尔翻出几片肉;有的人家肉非常多,辣椒只是配菜。

横街就是这样了,竖的那条街道是东西向,什么都有。比如小吃摊,羊血饸饹、羊汤、油炸糕、金丝油饼之类的。不是油,就是糖,就是辣,就是酸,各种重口味。吃一碗汤到肚子里,辨不出汤原本的味道,只有调料味。大家会品评:这家好,味道重。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二十六达到高峰,二十九人人都要赶集,连家里的男人也去。帮着拎菜拎肉,或者单单只为去喝一碗羊汤,和认识不认识的人品评一下这家口味重不重。

小小的 T 字集市,容纳了那么多人,人挤人,人挨人,买红牛肉的人,买莲藕的人,买衣服的人。到处都是人,想好好过年的人。

集只是序曲,吃肉才是真章。

自家肉是留给别人吃的,去别人家吃肉才名正言顺。我小舅舅家有一道肉是别人家没有的,不知道是猪的哪个部位,煮熟了,晾着。吃的时候切成片,凉拌,一半肥,一半瘦,白乎乎的,像猪油蒙了心,看一眼都发腻。但吃到嘴里很不错,瘦肉一点也不柴,甚至能吃出一丝甜味。

我爸的表弟据说是个厨师,他爱喝酒,人很温和,脸皮经常泛着红。他做过一道炒鸡蛋,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鸡蛋炒出拔丝苹果的感觉,撒一把糖,看着特别刺激。可能观感过于浓烈,吃到嘴里倒没觉得特别好。

有的主妇笨,做肉很不拿手,把好端端一只鸡做成了乌漆麻黑的一团,吃到嘴里只有酱油味。她也知道不行,一边不好意思一边笑问:还可以吧?没人回答。又问一遍:还凑合吧?这次终于有人说话了,说得却是:你把酱油铺子抢了?

我喜欢做油炸带鱼,带鱼收拾起来很费劲,又腥,蹲在那里剪肚皮、清理内脏,四五条鱼就得收拾一个下午。收拾干净了,用鸡蛋和着面粉,把带鱼切成段,在蛋液里滚一滚,下油锅炸。不到两分钟,腥香飘出两三户,人人都知道我家炸了带鱼。

刚出锅最好吃了,但是并不舍得吃,是留着待客的。到了客人来那天,把炸好的带鱼再红烧一遍,他们照样很喜欢,都夸我:不错啊,不错不错,别做那么多,一起吃。可我每次都吃不下,君子远庖厨是对的,当你经历过鱼有多腥、肉有多腻,会对它们失去兴趣。

让我念念不忘的都是一些边边角角,比如集市上卖藕的人满手的黑胶布,冻红的鼻尖,独自剪开带鱼、一遍遍收拾的漫长下午,在冷空气里,油炸一切时脸上的温度。

当时经历它们,绝没想到此后几十年里竟会记得这些。年轻时总有一股雄心,要出去,要做大事,要轰轰烈烈。后来真长大了,出来了,并没有轰轰烈烈。反而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小,连记忆也细碎又无端。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