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多拍一些照片
我已经记不起巴黎的冬天是什么样子了。
天气预报说,这周日清晨气温会降至零下一度,有降雪的可能。
果然,拉开窗帘的时候,天空已经落下零星的冰晶。细小、安静,没有声响。
天空是一整片浅灰色的暗沉——再典型不过的冬日巴黎。
而我却对此感到陌生。
我想,我又开始厌倦这座城市了。
到处是人造的景观。
超市就在公寓门口,大型购物中心和拉德芳斯的中央商务区步行十分钟即可抵达。
目之所及,是钢筋混凝土筑起的秩序与野心。
站在新凯旋门的平台上,可以远眺整个巴黎老城——整齐、克制、历史感十足。
可我却生出一丝被困住的感觉。
仿佛一切都太完善了,完善得让人无处可逃。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巴黎与雅典之间往返。
飞行、落地、离开,再次起飞。
间或穿插着欧洲其他地方的短途旅行。
汽车沿着爱琴海的海岸线行驶。
左侧是湛蓝的大海,右侧是希腊特有的干燥山体——没有葱郁的森林,只有裸露发黄的岩石和低矮的灌木。
偶尔出现一片炭黑的枝干,不知何时被山火吞噬。
我们驶过横穿希腊的高速公路。
山村一个接一个,橙红色屋顶,白色墙体。
山羊、橄榄树、橘子林。
最后,只剩下大海。
小时候,我曾幻想过万千种可能的成年生活。
想去华尔街,想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想在世界的舞台中央发声。
后来,我确实得到了一份也许会让许多人艳羡的工作邀约。
我离那个“理想中的自己”只差几步。
可最终,我却拒绝了它。
那一刻我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你看,你已经做到了。
以后没有人可以说你不够努力。
是你主动拒绝了那样的人生。
可我真正想成为的,又是谁呢?
冬天时,我渴望躲进雪山深处。
做一个孤独的滑雪者。
在暴风雪里坐在雪地上,啃自己做的三明治。
一天不说一句话。
身体只做一件事——保持平衡。
没有身份,没有野心,只有呼吸与速度。
夏天时,我又开始思念大海。
那种近乎执拗的思念。
我穿过客厅,一道道玻璃门被推开。
最终踏上露台。
远方是碧蓝的海。
阳台下是仙人掌,无花果树,杏子熟了。
村口的咖啡馆里,老人们安静地注视着每一辆驶入村子的车。
孩子在海滩上奔跑。
空气炎热、干燥,午后的光线让人微微发晕。
我躺在一艘小艇上,随波漂流,没有目的地。
那时候,大海就是自由本身。
我想,那个时候的我应该多拍一些照片。
金黄的柠檬。
如血的残阳。
古村落上升起的炊烟。
当我拥有你的时候,我应该多拍一些照片。
我本该一有机会就去海边游泳,去看落日,去喝一杯咖啡。
什么都不做,让一天荒废。
我本该多拍一些照片。
一有机会就拥抱你,亲吻你。
跳上开往未知目的地的快艇。
从悬崖跃下。
而如今,我坐在落雪的巴黎。
周日安静得近乎空旷。
雪花贴在玻璃上,慢慢融化成水滴。
道路是灰色的。
外墙是灰色的。
天空是灰色的。
一切都是灰色的。
我想,我应该多拍一些照片。
在我还拥有你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回到地中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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