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树超,如树长青——记我的外公陈树超
外公陈树超,排行家中老大,八十四载的人生轨迹,如村口那棵大杉树,沉默却坚定,枝繁叶茂间,庇荫了几代人的岁月。在我心里,这位不爱说话、常年光脚的老人,藏着最饱满的生命力量,也刻着一个时代里丈夫与父亲的担当。
听外婆念叨过无数次,外公年轻时是乡里响当当的体育健将。那个物资匮乏、娱乐贫瘠的年代,篮球和乒乓球是外公的“拿手好戏”。他曾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代表乡里奔赴一场场赛事,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乒乓球台前灵活扣杀的姿态,成了他们那辈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在那个多数人目不识丁的年代,外公是为数不多念过小学的文化人。这在当时的乡村里,已然是“稀罕事”。或许正是这份难得的学识,让他比旁人多了几分沉稳与远见,也让他在后来的生活里,总能把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外公从不用学识标榜自己,只是把这份聪慧藏在农耕里、藏在持家里,化作实实在在的生活底气。
外婆讲,几十年前家里日子最难熬的时候,外公听说小金山里能“摇金子”,便背着沉甸甸的米面,揣着简单的工具,独自一人踏上了翻山越岭的路。那时候的小金,山路崎岖陡峭,不通高速,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馍馍,渴了就喝山间的泉水,和其他淘金客一起,在冰冷的溪水里弯腰弓背,一遍遍摇动淘金筛,任凭溪水浸透光脚,石子磨破脚掌,只为从泥沙中淘出一点点细碎的金沙,换些钱补贴家用。那些日子里,他没日没夜地劳作,却从未向家里抱怨过一句艰辛,每次回来,总能带回些许收入,默默改善着一家人的生活。
他也是天生的种庄稼好手,尤其种得一手好辣椒。红的、绿的辣椒挂满枝头,饱满鲜亮,辣味醇厚,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凭着这份精湛的农耕技艺,他还得过农业局的嘉奖,那本小小的荣誉证书,和带着大红花的照片,被外婆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屉里,成了这个家庭的骄傲。农忙时节,外公的身影总在田埂间穿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水浸透衣衫,却从未听见他抱怨过半句。
外婆不识字,家里的生计便更多地压在外公肩上。自我记事起,外公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就成了家里最忙碌的交通工具。车把两边架着沉甸甸的菜兜,里面装满了外婆种的蔬菜、他精心培育的辣椒,外公骑着车,迎着晨曦或踏着暮色,去街上的菜市摆摊。寒来暑往,风雨无阻,车轱辘碾过乡间的土路,也碾出了这个家最初的生计脉络。后来,我家在菜市场做起了生意,外公更是成了最坚实的后盾。他依旧沉默寡言,却总是每天很早就到场,忙前忙后,用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帮着家里完成了最开始的原始积累。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从一清二白到衣食无忧,每一步都浸透着外公的辛劳。
外公的模样,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印记。他不爱穿袜子,无论春夏秋冬,总是光着双脚。围在腰间的防水围裙,常年沾着些许豆汁和菜叶。忙完一阵后,他就靠在菜市场摊位口的椅子上,头微微一点,便睡着了。小时候的我,总觉得外公打瞌睡的样子很有趣,悄悄凑到他身边,看着他发笑,却不懂那沉睡背后,是日复一日的操劳与疲惫。
岁月未曾磨灭外公的硬朗。六十多岁的年纪,他换上了摩托车,依旧奔波不停。白天,他穿梭在我家的作坊和菜市场之间,送货,拉货,卖菜,一刻不闲;很多时候早上,他会骑着摩托车送我去上学,风里来雨里去,车后座的我,总能感受到他宽阔后背带来的安稳。有时候下午忙完,天黑了,他还要赶回乡下,给其他子女家拉菜下来卖,作为家中父亲,他始终牵挂着家里每个子女,用自己的方式护佑着整个家族。
如今,外公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八十四岁。在这个春节前夕,他悄然离去,生命的时钟就此静止。曾经篮球场上的飒爽英姿、田埂间的辛勤忙碌、摩托车上的风雨奔波,屋檐下沙发上沉默安稳的身影,从此只能留在回忆里。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旧沉默寡言,未曾留下只言片语,依旧是那双不爱穿袜子、踏遍乡土的脚。可他这一生,作为丈夫、父亲、外公、祖爷,那份文武兼备的才气,那份默默付出的温柔,早已深深刻进我们每一个人的骨血里,成为永不褪色的印记。
外公如树,根深叶茂,荫蔽子孙;如超,超越岁月,坚韧长青。他的人生,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却用一生的勤勉、担当与温情,书写了最动人的篇章。这份责任,这份对生活的热忱,这份对家人的挚爱,终将成为我们家族最宝贵的财富,代代相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