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腊月二十九,除夕。
街上到处都是卖橙子的,一车一车,金黄金黄的。我看着那些橙子,忽然想起很多事。
我老家在山区,穷,没种过果树。只有我奶奶田里有棵橘子树,从我记事起,它就年年开花,年年不结果。奶奶说我妈嫁过来那年摘过之后,那棵树就再也不肯结了——她说是我妈心毒,摘了树就不肯结果了。真的假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棵树开的花很香,但我从来没能从树上摘过一个橘子吃。
后来我成了孤儿,被卖到隔壁镇上乌龙村陈畜生家。
他们那里到了年底,会有大卡车拉橙子来卖,从奉节那边过来的。那时候不叫橙子,叫柑子。村里人都穷,没钱买,就用稻谷换,一斤稻谷换一斤柑子。我记得那时候稻谷七八毛钱一斤,橙子也是七八毛,刚好一斤换一斤。邻居们很多都会换一麻袋回去过年吃。但陈畜生家从来不换,他们一家人都小气,舍不得。
有一次,我被叫去陈畜生一个邻居家干活。晚上一屋子人围着火炉烤火,那家主人端了一盘橙子出来,挨个发。发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住了,绕过去了。
然后他/她们一边剥橙子一边笑,说橙子真甜啊。又一边嘲笑我,说我十二三岁就被大伯当牛马畜生一样处理掉了,说我十二三岁就被男人睡了,说我肚子里有娃娃了。
那时候我十二三岁,我听不懂他/她们在说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好话。他/她们一群大人,让我干大人的活,把我当大人使唤。可吃东西的时候,没有我的份。
那个村子里,大部分人都在笑话我。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被卖到那里,好像天生就该被笑。我不计较,那些妇女很多都没上过学,没什么见识,很愚昧。愚昧的人,我不跟她们计较。
但也有对我好的。有一个老太太,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一年过完年,我跟陈畜生的母亲干活回来,路过她家门口。她看见我,就进屋拿了好几个橙子,塞进我口袋里,说,拿回去吃。
那几个橙子,我吃了很久。
现在满大街都是橙子。我想吃多少就买多少,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不用等人给,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那些闲话。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花,我吃得起了。
今天是除夕,我又买了几个橙子回来。剥开一个,很甜。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那个老太太。不知道她还在不在。她要是还在,我想买一车橙子去看她。
#巫山六月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