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春节,我在肿瘤医院附近给爸妈租了房子。我妈对康复已经不抱希望,但又忧虑村里老屋空置,荒废太早。于是我坐长途客车回了农村,准备包一些换洗衣服,检查下屋顶,门窗,院墙,好歹不能让这一切直接死掉。
老屋老院灰扑扑的,似乎对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一切措手不及,还在努力散发着一些烟尘土气,要证明自己并非空荡荡的生活遗址。但它确实是。我猜想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在这里再待几天了。锈迹好像一种病毒在这个家庭旧址上蔓延,从有机物到无机物,都沾上了土色。干涩的大门合页,电动三轮的车把,夏天雨水频繁,厢房里我妈养的两盆菊花还没死,但气色十分不善。一株月季叶子已经蔫了。
我妈进城之前把养了六七年的护院小狗交给邻居照看,隔着邻居家院门缝隙往里打量,似乎没人,我喊了一声小狗的名字,它叫点点。没有动静。我很后悔一个人回来,自己面对这种局面。这里面有一种严格的唯物的悲伤。一切物的变化都是明白的,准确的,毫不掩饰的,比人的病老还难以转圜,看着它们,你就知道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故。病是最唯物主义的,癌症尤其唯物。身体,身体曾经维持和追求过的一切都被搁置和打断,这间老屋里我妈曾种花,养狗,喂鸡,擦亮玻璃,扫去草叶,晾衣晒被,张灯结彩,凭着许许多多赘余的、非必要的东西,半信半疑人生将越来越好。一场病就足以将此彻底打断。
老屋里的一切都回到了它们未曾被赋予意义的状态,变成了麻木的、单纯的物。我不知道如何跟人分享这种感受,我对着一派死物伤心,这既无必要,也没根据。但有时候,恰是无知觉的东西最能显示时间对你做了什么,人总要掩饰、筹备、强打精神,把明确的背运,修饰为混沌的日常,而物从不撒谎,总是最大限度交代生活的落差。我把家里两个大衣柜里的东西全翻了出来,铺散了满地。
地砖是前两年我爸脑血栓后我妈找人铺的,表面防滑,铺一层泡沫垫子,适合我爸坐在地上做康复训练。我妈那会儿精气神格外高涨,总念叨“最糟糕的已经来了,以后我们家只会越来越好”。这句话带着我妈那种强硬语气突然钻进思绪里,我感到心狠狠一沉。衣柜里樟脑丸早过期了,包袱打开一阵阵的霉气。我妈爱干净,新旧衣服,被单枕套,都分门别类,叠得整整齐齐。包袱摞着包袱,最下面一层是我给她的拉杆箱,仍包在塑料防尘袋里,至今没有打开过。我想,我宁愿她曾经把生活搞得一团乱麻,我宁愿她是一个邋遢的,浑浑噩噩的女人,把生活糟蹋得一无是处,那我心里会好受一点。
可惜我妈是一个多么认真,仔细,爱干净,爱打理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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