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一群大人和孩子在噼噼啪啪放鞭炮,我把窗帘拉上了。倒不是我嫌他们吵,除夕的鞭炮,再响也不吵,我是不愿意让邻居看见我的家里冷冷清清没人气。平时不觉得,而这个时刻,我心里会有一点不得劲儿。人丁兴旺才是家嘛,光有钱没有人,那叫财齐人不齐,老年间的观点,那是人生最大的憾事。
今晚我没去陪我爹,因为这个日子我一个人回家他会生气,他总希望我带个女朋友回去,最好是挺着大肚子,过俩月就能生孩子那种状态,对他来说才是莫大的惊喜。以前我妈活着的时候,我还能硬着头皮回家;我妈走了整八年了,这八年我就从来没在除夕晚上回去过。我妹平时跟我爹住一起,照顾他,但今晚我妹去她婆婆家了,等于我要是回家,就剩我跟我爹俩人了,这场景,想想都吓人,我怕我爹喝两口酒突然哭出来。
印象最深的除夕夜,或者说我唯一记得清楚的除夕夜,是1996年的春节。那会儿我刚到北京半年,工作有些起色,挣了几千块钱,住在公司的宿舍里。除夕这一天宿舍楼空了,整整一层楼就我自己。我没有回家,那阵子跟父母的关系有些紧张,我不愿回去,心想再出息出息才好回去。我在燕莎商城里买了一个电蒸锅,又去新源里的稻香村买了几个大馒头,零零碎碎买了点榨菜罐头什么的,还有白兰地。我年轻时喝酒很疯狂,一天两顿,上班永远是微醺的状态。那天晚上的心情跟今天晚上有些相似,没有什么遗憾或欲望,觉得一切都挺好,只是孤独得厉害。那天过后,有几个女人走进了我的生活,有的我对不起她,有的她对不起我;也有的彼此有情,但终究没好意思开口,擦肩而过,我常想起她最后一次深深地望向我的眼神。在感情方面,我不是一个好人,孤独是我的报应。
我开着宿舍的电视机,在白兰地的微醺中,度过了1995年的除夕。转天1996年的大年初一上午,我从新源里沿着工体东路一直走到了东大桥,蓝岛大厦门前扎了个戏台子,戏台子上有民俗表演,我站在那里看了半天,具体表演了什么节目,我都忘记了,只记得一路走来,满大街都在播放孙悦唱的一首歌叫《心情不错》——“这一年总的说来高兴的事挺多,家人不错,朋友不错,自己也不错,看着日历总不忍心把最后一页翻过,因为要告别快乐的一年都有点舍不得…”
我一直忘不了那天的心情。几分迷茫,几分失落,几分欣慰,几分憧憬,像有一个淘气的孩子拿着彩色的画笔,在雪白的墙上,忽而一笔红的,忽而一笔蓝的,忽而一笔灰的,忽而一笔粉的。那年我整三十岁,距离今天恰好三十年。
我一点儿没觉得时光过去了这么久,好像自己刚从蓝岛大厦逛街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