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立方都是汉臣 26-02-16 2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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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谌】

宾客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只牌桌那边的灯仍亮得刺眼。
荀谌坐在窗边的靠椅,与热闹隔着段距离。目光偶尔飘过去,其实并未看牌局,只是隔着几个人,远远地打量牌桌边的袁绍,有时是摩挲牌面的手指,有时是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颌。
袁绍是直接从司令部赶来的,军装都来不及换。肩饰上的流苏在白光下熠熠生辉,和铂金色的发丝折过来的光一道,刺得人眼酸。可惜他今天运气不算好,几圈过后,眼见着再输下去只怕真得喊副官去拿钱了。

最后一局,曹操把牌一摊,笑得很是得意。等袁绍数钱的功夫,他站起身,抖着肩膀松泛筋骨,散步过来:“荀友若,你独自在这抽烟有什么意思?怎么不打两把?我看再玩一会,本初今晚可就得自己走路回去咯。”

荀谌指间夹着支细长的女式淡烟,英国来的进口货,名贵,上不得台面。他慢慢吐出一口烟气,终于正大光明地眯着眼看袁绍。可惜隔着白色的烟雾,看不真切。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向曹操一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或许因为荀彧的缘故,荀谌的态度一直淡淡的,离横眉冷对只一步之遥。但他话中的倒刺倒令曹操觉得有趣。
像试刀刃,拇指要摸到薄而凉的血的鬼魂,却又能不真的见血。更重要的是,这是袁绍的刀。他敲敲刀面,嗡然的震动便传向那握刀的手腕——袁绍的目光投向他们所在的角落。

袁氏的参谋长慢悠悠踱过去,恭敬地站在袁绍身边,说手痒了,请大帅给个机会,陪各位玩一会。姿态客客气气谦谦让让,抬足了袁绍的面子。

牌局又支起来。袁绍下了桌,却也没走,退坐到荀谌身后,看他洗牌。
荀谌打牌很有风格。他不像桌上其他人读军校,中央大学理学院出身。上学上得未必专心,不然怎会算牌颇有一套。
摸牌之后,眼神微一停,似乎心中将场上的牌型过了一遍。神色上不见紧绷,闲聊八卦顺水推舟开几句玩笑,涉及袁氏军务正事却滴水不漏。上下家的许攸曹操一起挤兑他,他左右开弓,手上却也一点儿不见乱。

袁绍在后边看着,目光沿着细白的指尖落下,正好点在八万上。荀谌一笑,嘴角下边那颗小痣在灯光下一闪,故意晃在他的眼前。袁绍仿佛不经意似的,抬手随意搭在荀谌椅背上,人也顺势离得更近了些。荀谌一顿,才将那张八万推出去。
听牌。

又打了两圈,荀谌摸牌摸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偏过头,垂着眼不看向袁绍,只低声说:“您别在这看了呗。”
袁绍挑眉:“怎么,友若打牌的独门秘籍不想让我学去?”
“那怎么敢。”荀谌笑,那颗痣此刻正对着袁绍的目光了。参谋长却又往这边凑近了几分,几乎贴到他肩上:“您坐在这儿,我会分心。”

荀谌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笑。下一瞬,袁绍拍了拍他的大腿。隔着皮手套,又隔了层呢子西裤,照理说不该有多少知觉,可他还是抖了一下,小腿险些碰上桌腿。

“那我就不打扰友若的兴致了,也省得挡了你的牌运。”袁绍同样凑在他耳边调笑。

他们俩在这旁若无人地小声说话,旁边几家就闹起来。许攸首先起哄:“诶,观战的可不行支招啊,刚才那几把,不知道是谁老在后头盯着。”
袁绍站起身,扣好领口:“好了,我这就走了,你们玩吧。”

等他真走远了,荀谌白了许攸一眼,眼神又冷又薄:“子远兄输得可是全凭本事。”
桌上哄笑一片,气氛倒更热闹了几分。

看荀谌这样,始终带着点傲气的挑剔,眉眼锋利,一身皮肉仿佛没经过苦楚,什么事都不肯将就。荀彧那种奔着曹操、往兖州的穷山恶水里吃苦头的事,好像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可袁绍刚在冀州起事的那段时间,缺兵少粮,住的是漏风漏雨的陋屋,冬天夜里冷得喘出来的气能在屋里结霜。
那时候这位荀少爷,正正经经睡过土炕,甚至在行军连床都没有的时候,就着草垫打个铺盖,身上裹一床军用毛毯,夜里冻得牙关打战,却一句受不了都没说出口。
还是袁绍看不下去,将荀谌叫过去,让他睡自己这里,半是调笑地说,你这身骨头,再这么睡下去,人要被冻坏了。我小时候在乡下祖宅住,祠堂的青砖地都睡过,倒不怕这个。
荀谌听了却笑起来,说袁师长,黄巾打起来那年,我和家人从颍阴一路逃亡洛阳,一路上什么苦没吃过。我投奔你,是为了做大事的,又不是来享福的。

袁绍看着他。
这间屋子也只是勉强有个遮蔽,碎了一扇窗户,用报纸和油布糊上。剩下半边容许月光透进来,垂在荀谌年轻的细白的脸上,浮着一团淡淡的红晕,仿佛是被冻狠了,眼睫微微发颤,如一双振翅的鸟羽。袁绍从中读出一种隐约的向往,一种不甚自知的依恋。
于是他低下头,去吻那双略显苍白的唇。
荀谌似乎有些诧异,但很快,那双和想象中一样冰凉的手抬起来,覆上袁绍的脸颊,指尖摸索着找到他颧骨的边缘,在那里栖息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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