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影」
那夜之后,水便无处不在。
窗外积水未退。布莱克的倒影仍在那里,隔着半透的窗帘,像是隔着数百年前的某个约定。水面的他伸出手,水面的她也将手探向镜中。十指在两种介质的交界处虚虚相触,像两尾游在不同水层的鱼,永远隔着那一层透明的、不可逾越的皮肤。
他唤了她的名字。
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某种认命的平静。
——江河边多侏鬼,往往呼人姓名。应之者必溺。
她没有应。只是将掌心贴上冰冷的玻璃,与他水面上的倒影重合。
虎皮纹路在积水深处缓缓漾开,像某种古老图腾从沉睡中苏醒。鹦鹉螺的壳纹一圈圈,旋成时间的漩涡。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鬼,那是伥。
是千百年前被水带走的人,披着湿漉漉的旧皮,在渡口、在桥头、在每一扇临水的窗下,等着替自己找替身。
“你等了我很久。”她说。
水中的他没有回答。但水纹静了一瞬。
她在镜中看见自己——人披着兽皮,还是兽披着人皮?她分不清。只记得那个久远的雨夜,有人将一枚螺壳放进她掌心,说:“别走,我们生来就是一体。”
那人是布莱克。也不是布莱克。
是前世的水漫过今生的岸,是黄泉路上错过的魂,终于在某一扇积水的窗下,寻到了自己的倒影。
倾盆的雨声里,她终于拉开那扇半透的窗帘。
积水里的他抬起头。真正的布莱克站在三步之外,隔着整夜的雨帘,隔着从出生起就写在她姓名里的那一笔债。
他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像刚从江河里走上来。
“我没有唤你。”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她知道。第一个呼唤她姓名的人,早已带走了她一生的性命。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同样被唤过姓名、同样从某片水域里挣扎着上岸的另一只伥。
他们隔着雨水对视。
两幅画轴同时展开——她的镜中自缚,他的积水倒影。笔触是同一个人的墨迹,钤印是同一枚朱砂。
原来寻寻觅觅的意中人,从来不是别人。
是隔水相望的,自己的倒影。
雨还在下。她踏出那一步,靴底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一次,没有水隔着他们了。
#梦女[超话]##心可欣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