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大龙，是今天在老家的宴席上。
他怀里抱着去年刚出生的三女儿，身后跟着大姑娘、二姑娘，妻子安静地跟在一旁。
旁人都在笑，说他们家一心盼着儿子，才一个接一个地生。

我站在很远的地方，没上前打招呼。
他忙着应酬亲戚，眼里都是烟火气，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

风忽然就吹回了初中的午休课。
教室里安安静静，他是高年级的值日生，跟着老师来查寝。
他轻声问：“都睡着了吗？”
我们都知道，一开口就是没睡，一没睡就要被记名、扣分。
于是哪怕睁着眼，也死死闭紧，连呼吸都不敢重。

他走到我桌边，停了很久。
有些画面，我本该忘，却记了十几年。
那是我童年里最安静、也最恐惧的一刻。
我不敢动，不敢睁眼，不敢出声，只能假装熟睡。
后来这样的时刻，又来过几次。
我始终没敢睁开眼，也没敢告诉任何人。

那之后的很多年，他是人人称赞的天才。
全市理工科第一，敲锣打鼓送去北京读书，前途亮得晃眼。
我看着他一路风光，像看着另一个人生。

再见面，已是成年。
他辞了铁饭碗下海创业，人人都说他是科技奇才，唯独不适合做生意。
没多久就负债累累，找我借钱时，我被家人提前叮嘱，终究没敢伸出手。

他结婚那天，我去了。
毕竟是邻居，是从小一起爬过山、下河摸过螃蟹的玩伴。
闹完洞房，人都散了，他抱着我痛哭，醉得一塌糊涂。
他说对不起，说那时候年少糊涂，一时头脑发热。

我只轻轻说：“我不记得了。”
时隔多年，我还在假装，那天中午，我真的睡着了。

他说他这一生，很多时候没得选，太难了。
我没接话，只扶他躺下，默默回了家。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装睡里的害怕，那些年少时越界的触碰，
都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如今再看他，在人群里忙前忙后，为三餐奔波，为儿女操劳。
我忽然就恍惚了。
那个曾和我一起在山野里疯跑的少年，
那个以状元之名奔赴远方的青年，
那个深夜抱着我痛哭的男人，
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生，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他记得初中的午休，
我也记得。
只是我们都不再提，
就让那些未被言说的过往，
埋在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