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的殖民悲歌与阿伊努人的失乡之路
四百年前,北海道还叫做虾夷地,是一片由阿伊努诸部族世代栖居的土地。
摊开那张17世纪的阿伊努首长势力圈地图,色块沿着石狩川、天盐川、十胜川的脉络铺展,宗谷、天盐、增毛、石狩、上川、十胜、钏路……这些如今印在日本行政区划图上的地名,在当时,是一个个部族的家园,是阿伊努人用千年的脚步丈量出的生命边界。
那时候,石狩川的河水里映照着落叶松的影子,每年鲑鱼洄游的季节,上川、石狩的部族会沿着河岸扎起帐篷,用祖传的鱼叉捕捞肥美的鲑鱼,把鱼籽晒成干,把鱼肉熏制好,存过漫长的寒冬。
天盐山的雪线之上住着山神,天盐、增毛的猎人们进山之前,会用酒和鲑鱼献祭,祈求山神护佑,他们从不猎杀怀孕的母兽,从不砍伐正在结果的树木,因为他们知道,土地不是可以买卖的商品,是祖先留给后代的摇篮,是和生命共生的母体。
宗谷的海风带着库页岛的气息,那里的部族划着独木舟穿越海峡,和对岸的同胞交换毛皮和贝壳;十胜的草原上,部族的孩子们跟着大人学习辨认草药,追逐奔跑的驯鹿;钏路的湿地里,厚岸、钏路的女人们采集着贝类和野菜,唱着祖先传下来的歌谣;南部的沙流、静内,沙牟奢允氏族的人们在太平洋的岸边定居,潮起潮落里,他们的篝火已经燃烧了上千年。
17世纪的虾夷地,没有国王,没有赋税,没有森严的等级,只有一个个以血缘和土地联结的部族,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首长,自己的习俗,自己的语言。
他们按照自然的节律生活——春天采集野菜,夏天捕捞鲑鱼,秋天围猎棕熊,冬天围着篝火讲述祖先的故事。他们相信万物有灵,熊是山神的使者,鲑鱼是河神的馈赠,就连风里都住着神灵。
一切改变,始于日本人对铁器的垄断,始于渡岛半岛南端那几间不起眼的茅屋。
十四世纪末,本州岛的和人(日本人)已经越过津轻海峡,在渡岛半岛的最南端搭起了茅屋。他们带来了阿伊努人从未见过的东西:锋利的铁刀、耐用的铁锅、能酿出醉人酒液的米酒,还有能织出细密布料的纺车。起初,这看起来像是一场平等的交往,阿伊努人用猎来的熊皮、狐皮,晒好的鲑鱼干、海獭皮,换取这些能让生活变得便利的工具。那时候的阿伊努人不会想到,这些闪着寒光的铁器,最终会变成锁住他们喉咙的锁链;这些带着甜味的米酒,最终会变成灌醉他们心智的毒药。
和人的算盘,从来就不在公平交易上。
他们从踏上虾夷地的第一天起,就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把这种短暂的互惠,变成永久的占领的机会。
一六零四年,这个机会来了。德川家康刚刚在关原之战的血火里确立了自己的霸权,他坐在江户城的幕府里,拿出一张用汉文书写的纸——黑印状,交给了松前庆广。
这张纸,表面上是一份贸易特许证,实际上是一份赤裸裸的殖民宣言。从今以后,只有松前藩拥有与阿伊努人交易的垄断权,所有的阿伊努人,都必须到松前藩指定的场所,进行朝贡式的贸易。
这不是平等的条约,这是一份用强权把原住民降格为属民的法律文书。
从这一刻起,阿伊努人失去了选择交易对象的权利,失去了为自己的劳动成果定价的权利,失去了用自己的方式管理生活的权利。松前藩用一张盖着黑色印章的纸,就把整个虾夷地的经济命脉,牢牢捏在了自己的手里。而那张纸上,没有一个阿伊努人的签名,没有一个阿伊努部族的同意,甚至,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张纸的存在。
接下来的三十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经济绞杀。
松前藩的商人们,带着日式的账本和算盘,沿着海岸和河流,一步步走进了地图上的每一个阿伊努部族。他们带来了复杂的日式记账法,把阿伊努人的每一次交易,都悄悄记成了永远还不清的债务。
在松前商人的账本里,一张完整的熊皮,被故意压低到了荒谬的价格,而一把早已生锈的铁刀、一匹粗糙的麻布,却被标上了数十倍于成本的天价。
阿伊努人不认识汉字,不懂什么叫复利,什么叫利滚利,他们只知道,去年换的那把铁刀,今年松前商人说还没付清,要加上利息;前年换的那些大米,今年说还欠着账,今年的渔获要先拿来抵债。
他们用谎言和欺骗,把一笔笔莫须有的债务,强加在每一个阿伊努家庭身上。
父亲欠下的债,要儿子来还;哥哥欠下的债,要妹妹来抵;一代人还不清的债,就要世世代代还下去。这种债务像瘟疫一样,从渡岛半岛蔓延开来,从石狩传到天盐,从十胜传到钏路,到一六六零年代,摊开那张17世纪的势力圈地图,几乎每一个色块里的阿伊努人,都陷入了世代无法偿还的债务深渊。
他们被迫交出自己世代狩猎的猎场,交出自己祖辈捕捞的渔场,来抵扣那些永远还不清的账。有的家庭,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交给松前商人做抵押,那些孩子,男孩被当成苦力,女孩被卖到妓院,再也没有回到过自己的家乡。这不是贸易,这是用算盘和账本进行的缓慢屠杀,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经济种族灭绝。松前藩的商人们,不用动一刀一枪,就把一个个原本自给自足的阿伊努部族,变成了依附于他们的债务奴隶。
当阿伊努人终于意识到,他们连最后一片圣地都要失去,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都要被剥夺时,反抗的火焰,终于在虾夷地的土地上燃烧了起来。
摊开那张16-18世纪的阿伊努战国时代地图,那些交错的箭头,是起义战士们冲锋的路线;那些红色的叉号,是战火燃烧过的地方;那些从各个部族汇聚起来的线条,是原本分散的阿伊努人,在压迫之下终于握紧了彼此的手。
早在1457年,渡岛半岛的阿伊努人就发起了胡奢麻尹之乱(コシャマインの乱),反抗和人的欺压,那是阿伊努人第一次大规模的武装反抗,虽然最终被镇压,却埋下了反抗的种子。在那之后的两百年里,ヨタルナイの乱、クンヌイの戦い、ヘナウケの乱、ノツカマップの戦い……一场场起义,在虾夷地的土地上接连爆发,阿伊努人用自己的血肉,对抗着和人的火枪与钢刀。
而其中最悲壮的,莫过于1669年的沙牟奢允之战,也就是地图上标注的シャクシャインの乱。
沙库沙因,静内沙牟奢允氏族的首领,一个看着自己的同胞被债务逼得家破人亡,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松前藩一点点蚕食的男人,终于站了出来。他走遍了虾夷地南部的各个部族,从沙流到静内,从十胜到钏路,他对着每一个部族的首长,对着每一个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阿伊努人说:我们的土地,被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孩子,被他们夺走了;我们的生命,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如果我们再不站起来,我们的祖先,将没有地方安息;我们的后代,将再也没有资格说自己是阿伊努人。
1669年,沙库沙因联合了虾夷地南部13个部族的战士,向松前藩的据点发起了攻击。他们烧毁了松前商人的店铺,撕碎了那些写满谎言的账本,推倒了那些建在阿伊努圣地上的哨所。
起义的火焰,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对应着地图上那些从静内四散开来的箭头,几乎整个南部虾夷地,都燃起了反抗的烽火。松前藩慌了手脚,他们立刻向江户幕府求救,幕府很快派来了三百名装备着火绳枪的武士,还有大量的火枪和弹药。
在福山的海滩上,决定阿伊努人命运的战斗打响了。松前藩的武士们,排成了三列火枪阵,轮流射击,铅弹像雨点一样,扫向手持弓箭、铁刀和木矛的阿伊努战士。阿伊努的勇士们,喊着祖先的名字,迎着枪林弹雨冲锋,他们的血肉之躯,在铅弹面前不堪一击。一批人倒下了,另一批人又冲了上去,海滩上的沙子,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石狩川的海水里,飘着阿伊努战士的尸体。
这场战斗,最终以阿伊努人的惨败告终。
但这还不是最恶毒的。血腥的镇压之后,日本人开始实施一种更为阴险,也更为致命的统治策略——分而治之。他们对应着那张17世纪的部族势力圈地图,用一道道人为划定的边界,把阿伊努人限制在一个个狭小的区域内,禁止不同部落的阿伊努人之间自由往来,禁止他们跨区域狩猎和捕鱼,禁止他们之间进行贸易。
他们故意在不同的部族之间制造矛盾,拉拢和收买一些部族的首长,给予他们一点点特权,让他们去监视和欺压自己的同胞,让阿伊努人之间互相猜忌,互相敌视,再也无法联合起来反抗。他们甚至一度禁止阿伊努人学习日语,不是出于什么文化保护的高尚动机,而是怕他们学会了和人的战术,看懂了和人的法律,从而再次组织起大规模的反抗。他们要让阿伊努人保持无知,保持分裂,保持贫穷,这样,他们就只能永远做日本人的经济附庸,永远无法挣脱身上的锁链。
时间来到十八世纪末,俄国人的探险船,开始出现在虾夷地的东海岸和北方海域。一直把虾夷地当成蛮荒之地的江户幕府,立刻抓住了这个“防御外敌”的借口,开始了对虾夷地的全面强占。
1799年,德川幕府宣布,将东虾夷地收归幕府直辖。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土地掠夺,因为阿伊努人从未请求过日本人的保护,也从未同意过把自己的土地交给幕府管辖。但在殖民者的逻辑里,原住民的意愿,从来就不重要。他们用“防御外敌”的名义,把自己的军队开进了虾夷地的每一个角落,在宗谷、在厚岸、在钏路,建起了一个又一个的幕府据点,把原本属于阿伊努人的土地,牢牢控制在了自己手里。
1868年,明治维新开始,日本走上了所谓的“文明开化”之路,而对于阿伊努人来说,这却是一场灭顶之灾的开始。1869年,明治政府正式废除了松前藩,设立了“北海道开拓使”,把沿用了上千年的“虾夷地”,改名为“北海道”。也是在这一年,明治政府颁布了《北海道地所处分规则》,宣布整个北海道的土地,除了已经被阿伊努人开垦的少量土地之外,全部都是“无主地”,划归日本国家所有。
这是对阿伊努人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掠夺。他们世世代代生活了上千年的土地,他们的猎场、渔场、圣地,只因为他们没有按照日本人的法律,去登记所谓的“土地所有权”,就被宣布成了无主的国有土地。就像两百多年前那张黑印状一样,这一次,明治政府依然没有问过任何一个阿伊努人的意见,没有征得任何一个阿伊努部族的同意,就用一纸法令,偷走了整个民族的家园。
接下来,明治政府开始了大规模的“北海道开拓”,他们从本州岛迁移了大量的和人移民,来到北海道,把原本属于阿伊努人的猎场,改成了农田;把原本属于阿伊努人的渔场,划给了和人的渔业公司;把阿伊努人的圣地,改成了神社、矿山和旅游景点。到二十世纪初,已经有超过百万的和人移民来到了北海道,而阿伊努人,却变成了自己家园里的异乡人。
如果说之前的松前藩,只是想要掠夺阿伊努人的财富和劳动力,那么明治政府,想要的,是彻底抹掉阿伊努这个民族的存在。1899年,明治政府颁布了一部名字充满了讽刺的法律——《旧土人保护法》。这部以“保护”为名的法律,实际上是一部文化灭绝的法令,它的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彻底消灭阿伊努人的文化、语言和身份认同。
根据这部法律,阿伊努人被强制迁入所谓的“土人教育所”,他们被禁止举行传统的熊祭,被禁止进行传统的狩猎和捕鱼活动,被强制改说日语,强制改用日本式的姓名。阿伊努人的孩子们,被强行从父母身边带走,送进了寄宿制的“土人学校”,在那里,他们如果说一句阿伊努语,就会被打骂、被惩罚;如果提起自己的祖先和传统,就会被嘲笑、被侮辱。他们被日复一日地灌输“阿伊努人是野蛮的,和人是文明的”的观念,直到他们彻底忘记自己的语言,忘记自己的祖先,忘记自己是一个阿伊努人。
这场文化灭绝,带来的后果是毁灭性的。明治初期,阿伊努人的人口还有约一万七千人,到1899年,就锐减到了一万二千人。他们的土地,几乎全部被日本移民侵占;他们的语言,在一代代的强制教育下,渐渐走向消亡;他们的传统习俗,被当成野蛮的陋习禁止;他们的历史,被改写成了日本“开拓北海道”历史里的一个可有可无的脚注。
从1604年那张黑印状开始,到1899年的《旧土人保护法》,日本人用了整整三个世纪的时间,完成了对阿伊努这个原住民族的全面征服。
他们把一场赤裸裸的殖民侵略,包装成了“文明开化”的伟业;把一场对原住民的系统性掠夺,包装成了“造福北方”的开拓;把一个民族的血泪史,包装成了日本现代国家的崛起史。
今天的日本,在国际舞台上大谈人权,大谈原住民保护,却始终不愿意正视自己对阿伊努人犯下的殖民罪行。他们的教科书里,依然把北海道的殖民史,写成了“伟大的开拓史”;他们的博物馆里,依然把阿伊努人的传统文物,当成是日本少数民族的“奇风异俗”来展示;他们直到2019年,才正式通过法律,承认阿伊努人是北海道的原住民族,而直到今天,绝大多数的日本人,依然对这段殖民历史一无所知,依然把阿伊努人当成是“落后的少数民族”,而不是这片土地原本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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