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记

春雾来时，世界退回混沌初开。

天与地、山与水、近与远的界限，一夜之间全被抹去。推开窗，浓稠的白涌进来，带着清凉的湿润，像刚从井里打起的绸缎。院子里的桃树隐在雾中，只见几团粉晕浮沉，是失重的云朵；井台的石栏湿漉漉的，水珠沿着边缘聚了又坠，滴答声比平日更近，却寻不见檐影。

沿着小径走，十步之外便只剩轮廓。竹林的梢头消失在雾的上界，每一竿翠竹都在往下渗水，像是刚从河里打捞起来。草丛里的蛛网现了形——平时透明不可见的结构，此刻缀满细密的水珠，一串串，晶莹地垂着，成了悬挂在叶片间的微型珠帘。那蜘蛛缩在网心，周身裹着雾露织成的绒衣，一动不动，仿佛也在聆听这场寂静。

雾是有声音的。不是它在响，是万物因它而改变了音色。狗吠变得遥远而低沉，像从另一重时空传来；早起农人的咳嗽声，被雾揉碎、化开，成了四散的回响；连自己的脚步声，踩在湿软的土路上，也闷闷的，像裹了棉絮。

太阳渐渐升起，雾开始流动。不是退，是流——从谷底涌向山腰，从树梢升向天空，从近处退向远方。最先清晰的是屋檐的翘角，然后是远山的轮廓，最后，整座村庄像从牛奶中洗过一般，慢慢浮现在晨光里。桃花的颜色重新夺目，竹叶的脉络再次分明，石阶的纹理也变得锋利。

雾散尽时，世界恢复了它应有的边界。但所有被雾拥抱过的事物，都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是春天留给早晨的吻痕。这场大雾是一次清洗，让万物褪去积了一冬的尘埃，以最本真的面目，迎接春日的第一道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