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咘灵
26-02-17 23:19

昨天,奶奶说,以前都是爷爷给的过年大红包,今年爷爷给不了了,奶奶给,就是没有爷爷给的大,在外面工作要照顾好自己。
控制不住的悲伤,爷爷因为生病,已经好久不能说话了,好久没再叫我可可了,他常坐的位置上以后也不会再有他了。
人的生老病死都是命数,但我还是好难过,我想以后每一个除夕,我都难以开心。
听说老人去世的日子和家里哪位亲人的生日时间最近,就最爱他,那我想爷爷一定最爱我了。

爷爷是个个儿高高的老头,从我记事起,他就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大概是他和我奶奶有四个儿子只有一个女儿的缘故,我这个孙女也十分受宠了,从出生到现在,每一年都有大红包,尽管我已经工作三年了。我还小的时候,爷爷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爷爷奶奶住在二楼,小楼是蓝绿色的,兴许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用彩色的玻璃碎片糊墙,在阳光下亮亮的,家门口有一大片碎石子,我总爱在石子堆追着堂姐玩,没大没小地喊堂姐的名字,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每周都骑着小电驴回乡下。爷爷还养了一只大黑狗,很聪明,喜欢站起来和我玩,那时的我还小,老被站起来的大黑吓着,爷爷就拿着笤帚教训大黑。有一次爷爷的菜地里的大葱开花了像极了蒲公英,我偷偷溜进去采,大黑发现了来陪着我,在我雪白的新衣服上留下了两个黑乎乎的狗爪印。
后来,老房子就拆了,大黑也去世了,盖起了五层小楼,爷爷还是住在二楼,他很爱坐在一楼的藤编太师椅上看看电视,那时的我忙着读书,已经很少回乡下看望他了,每次去也都是匆匆几个小时,他会拄着拐,到门口送我们,对着我们远去的车尾灯招手,等我们走远了,他再慢慢转身回家,他的腿脚已经不太方便了。
再后来,爷爷连上二楼都很难了,于是搬到了一楼住,他走得更慢了,也不太爱起身了,门口的桂花树长高了许多,但是我却不再经常回去看他,待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听说他得癌症的时候,我恍惚了很久,回去看了他,听父亲说,是肺癌,割掉了一部分肺控制住了,我感到庆幸,这小老头好样的!但是不久后,癌转移到了喉,迫不得已,割掉了声带,于是我再也没能听他再叫我的小名,好在他以前是工人,识得字的,拿着一个小本,给我写,问我工作怎么样,累不累,同事好不好,怎么去上班,在哪里上班。我和他说着,他就笑着点头。不过他的记性好像越来越差了,以前问过的问题他会反复问,听力也不大好了,我得大着声儿他才能听得见。
长大的日子不太好过,我总是忙于自己的事情,再听到他的消息,就是他脑血栓进医院抢救了,那天也是下雨天吧,我从杭州往家赶,在半路上得到他没事的消息,又松了一口气,小老头又逢凶化吉了。
他越来越不爱动了,成天坐在藤编太师椅上,不知在想什么,后来他在家摔了一跤,爬不起来了,又进了医院,修养好出院之后,普通的拐杖已经无法支撑他好好走路了,身体会控制不住歪斜,他真的老了。
几个月前,他不舒服了,又住进了医院,或者说是医院的康养中心,原来是脑子里长了肿瘤,但是他老了,医生已经不建议动手术了,于是啊他就在医院住了下来。肿瘤压迫了神经,他一定很难受,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能看清我了,但是依旧吃的下饭,说是饭,其实就是流食,我想他应该是高兴我去看他的,他还是会强撑着对我笑,抓抓我的手。原来他已经那么瘦了啊。
陆陆续续从父亲那里听到爷爷的情况,都说挺好的,但是我知道他不太好,不过这小老头运气一向很好,一定还会多陪我好多年的。
昨天早上七点不到,被母亲从睡梦中叫醒,她说爷爷要不行了,我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有些迷茫和手足无措,除夕,外面还下着大雨,我们抓紧时间赶往老家,短短两个小时竟然显得如此漫长。我以为爷爷还能像以前一样好起来,但是我瞥见了父亲手机里跳出的消息,“已无自主呼吸,胃出血无法进行手术”,心里咯噔一下,爷爷这次似乎要熬不过去了。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爷爷已经睁不开眼睛了,我一声一声喊他,但他已经没办法给我任何回应了,他面色并不难看,甚至有一些红润。他看上去很平静,像是睡着了,根本不像护士说的,才从胃里抽了很多血出来,来看他的亲人站了一整个病房,看过他后又退出去商量事情,我沉默地站着,眼泪一颗一颗流下来,医生说他熬不过今天了。
我开了新车过来,是崭新的电车,希冀爷爷能突然醒过来,我再高高兴兴和他说你看爷爷,我有车啦,但是他没有力气了。爷爷像是不想麻烦亲人似的,当大部分人都退出病房,在外头商量着什么的时候,悄悄睡过去了,大伯说,爷爷的脸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应该是胃出血流光了所有的血,连肾上腺素都已经没有办法再撑下去了。
亲人们合力给爷爷穿上了寿衣,嘴里念着穿新衣,一路走好,他们在哭,但我似乎感受不到他们的悲伤,我无法形容这种感觉。我的父亲从头到尾没有流一滴泪,但我却感受到了他莫大的悲伤。有亲人问我不怕吗?怕?他是我爷爷,我怎么会怕,他那么宠我,我怎么可能怕。
原先骨瘦如柴的手因为药物的作用变得肿胀而毫无血色,我不忍心看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崩溃,但我又知道再不看他就再也没有机会看他了,我想再摸摸他但又怕惊扰他,怕这样不合规矩。
殡仪馆的车来得好快,快到我还没接受现实,爷爷就被推进了棺椁。雨淅淅沥沥地下,我举着香,朝着他拜了又拜,送走了他。
亲戚在一边商量着爷爷的后事,争吵着哪天合适,哪天得上班不行,堂姐说忙工作甚至并未到场,最后达成了一致先回爷爷家再商量。人好像一瞬间就坏掉了,我有些恶心。
把奶奶送回了老家,小黑狗摇着尾巴出门迎接,哦对了,家里又养了一只小黑狗,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人特别多,特别热闹,是啊,难得齐聚,难得热闹。我并没有再去关注他们再争论什么,只是看了看紧皱眉头的父亲和红着眼眶的母亲后沉默地望着那把藤编太师椅,静静地立在那里。

谨以此纪念我的爷爷
2026年2月17日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