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进家门,趁着记忆还热乎,把今天上午的一点感受写下来。
朋友約我看这个萨迦寺的展,我得说雖然提前做了功課,但是在現場,還是太震撼,有點不敢呼吸的感覺。
展览叫“万法归一”,两百多件文物,从西藏运过来的,是萨迦寺自己的珍藏。
说实话,這是我第一次在看展的時候,感覺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萨迦寺是藏传佛教萨迦派的祖寺,1073年建的,快一千年了。
第一个触动我的,是八思巴的那方印,“大朝国师统领诸国僧尼中兴释教之印”。这人是八思巴——他十几岁跟着叔叔去凉州,后来成了忽必烈的帝师。我站在那方印前面想了很久,一个人,得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承载起那麼重的信仰?
后来走到一尊度母像前面,尼泊尔风格的,身上嵌着绿松石,姿势是那种“三曲式”,我看着的時候想一句話“集体无意识”。
有些意象是人类共通的,藏在每个人灵魂的最深处。以前觉得那是不過是理论,此刻我信了。
雖然現在的我不知道那尊像具体在表达什么教义,但我能感觉到那种慈悲,那种平静。
它不在我的認知範圍里,它直接进到我心里去了。像我身体里某个沉睡了几十年的东西,被轻轻叫醒了。
还有一个曼荼罗,莲花曼荼罗,永乐年间的,铜鎏金的,极尽精细。曼荼罗是修行用的,象征宇宙的秩序。你盯着它看,会觉得那个秩序也在心里面。
荣格研究过曼荼罗,他说那是“自性”的象征,是人内在整合的意象。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自性”这种东西,但那一刻,我觉得内心很安静,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停了。
走出展厅的时候,我想起这次展览的主题“万法归一”。
这四个字,我進去之前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所谓“归一”,不是说所有东西都变成一个,而是说,当你真正被触动的时候,你和那个触动你的东西,是一体的。不是我在看它,它就是我自己的一部分,一直藏在里面,就是觉得万物有灵的直觉。那是理性之前的东西,比理性更深。
今天 我大概就是碰到那个东西了
这大概就是信仰的力量吧。不在于你信什么,而在于你突然发现,你比自己以为的要深得多。
展厅里的能量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淡,有的地方浓。有一幅唐卡,画的是萨迦派的上师,我经过的时候,突然想停下来。不是想看的欲望,是身体自己停了。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像两个很轻的钟,一个在响,另一个跟着共振。
这叫什么?我不知道。交感?共时性?用词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真实发生了。在一个有着六百年历史的宫殿里,面对一件有着七百年历史的造像,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信仰不是相信什么,是心被什么穿透。
走出展厅的时候,太阳正好。午门的门洞很深,从暗处往外走,光一点点亮起来,等到跨过门槛,整个人就站在了阳光里。
天是那种北京二月里少见的干净的蓝,没有风,但空气是凉的,吸进去很醒神。
沿着城墙往东走。右手边是内金水河,河边的也有几棵玉兰,枝条上已经顶满了花苞。那些苞裹着一层灰绿色的绒毛,尖端透出一点白,像攥紧的小拳头。
有一棵向阳的,最顶上那朵已经绽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厚实的瓣,还是白的,但白得发銀光。
在午後的光里,影子拖得很长。我站在筒子河邊看了好一会儿,也就是護城河,想起刚才在展厅里兩位仁波切师父,一个胖些一个瘦些,站展柜前给人讲,藏语我听不懂,但他们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念经那样有节奏。
再往前走,能看到神武门那边的景山了。山上的亭子被太阳照成暖灰色。护城河的冰还没化尽,但靠岸的地方已经有一道细细的水,在光里亮着,像刀划开的痕。不是全化,也不是全冻着。靠岸的地方已经化出一道水,很窄,但一直在那儿流,流得很慢,看不出方向。中间大部分还是冰,白的,灰的,有的地方发乌。有几块冰从边上裂开了,斜插在水里,水漫到冰面上,薄薄一层,反着光。
树枝都光着。
槐树、柳树、杨树,全是光秃秃的,一根根枝子戳在天底下。但你看天的时候,感觉那些枝子不是空的,它们上面那片蓝,很深,像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面长出来。不是树在长,是天在长。天把自己往枝杈的空隙里填,往远处推,推得又高又远。
从故宮博物院出来,繼續往东走。一路上全是穿古装的姑娘。
不是一两个,是一群一群的。有的穿着红色的斗篷,配白色的毛领子,是电视剧里那种清装;
有的穿明制的袄裙,织金的马面裙在太阳底下晃眼;还有穿唐制的,齐胸襦裙,披帛搭在胳膊上,风一吹就飘起来。
她们三五成群,靠在红墙边,站在门洞里,围着栏杆,手机举得高高的,互相叫:“这边这边!”“头抬一点!”“对对对就这样!”
有一个姑娘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穿着杏黄色的旗装,头上戴着那种很大的旗头,两边垂着流苏。她正低头看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脸上还带着笑。我喊她问能不能帮她拍照,她抬起头,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很白,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牙齿。那一瞬间,她不像什么贵妃,就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穿着好看的衣服,和朋友出来玩,很开心。
河边还有一个姑娘,穿着黑色绣金花的长袍,她站得很直,手交叠着放在身前,有点像宫里的规矩样子。
她们的脸都是那种年轻的、饱满的脸。阳光一照,能看见细细的绒毛。有的涂了口红,有的描了眉,但都遮不住那股鲜活气,那股刚从大学里出来、或者正在上大学、趁着周末和朋友约好出来玩的開心。
有一个瞬间我站在那儿看她们,忽然觉得有点恍惚。红墙是几百年的红墙,琉璃瓦是几百年的琉璃瓦,那些衣服的样式也是几百年前的样式。但穿衣服的人不是,她们在看手机,在自拍,在发微信,在笑,在闹,在叫“快快快趁这会儿没人”。
几百年前的壳子里,装着此时此刻的、热气腾腾的、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年轻生命。
很有趣,很違和,但很好。
有一个穿粉色袄裙的小姑娘从我跟前跑过去,跑得急,裙摆掀起来一点,露出裙子底下的牛仔裤和白色的运动鞋。她跑到她朋友跟前,喘着气说:“那边那边!那棵杏树!好多人在拍!”她朋友正举着团扇挡太阳,听见这话,把团扇一收,两个人就挽着手往那边跑。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拖在砖地上,
一长一短,晃动着,跑远了。
远处有小孩叫嚷和家長呵斥的声音,听不清喊什么。
河裡的那些冰还在那儿化着,很慢,但一直在化。
但你看天的时候,知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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