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嘴吧阿拉美
26-02-18 04:22

孩子刚出生的第一个春节是在租的小院里过的,不大的院子,被两口子挂上了红灯笼和彩灯,春联贴的很长,上面写着龙飞凤舞的吉祥字,两张福字各贴在大门两端,惹得过路的人都刮亮了眼,笑说一句这家红红火火,好喜庆哦。
当然要喜庆,毕竟是一家三口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除夕那天一大早赵光伟就出去采购了,拎着一袋子香烛,笑意盈盈地刚走到门口就开始拍手喊:“大宝宝在干嘛呀,想爸爸了吗,爸爸回来啦。”
“快关上门,先把汤喝了暖和暖和!”
陈苹在屋里抱着孩子,紧张兮兮地向进门的赵光伟嘱咐。
冬天肯定是冷的,这时候的小果果还没过百天呢,陈苹的身体也还没缓过来。赵光伟今年的保暖做的很足,刚入冬就不知在哪买了一大块塑料膜,仔细地用榔头钉在了窗户上,确保一丝风都透不过来。
城里的冬天要烧煤,今年的煤买的最多,好暖和啊,比春天还暖和。赵光伟乍一扎入这热气烘烘的客厅,直觉得像打开了暖气瓶的塞子,身体先颤栗着打个抖,要不是身上捂得衣服太多,一定先伸个懒腰。
帽子、耳罩、口罩、围巾、棉袄、夹克……陈苹隔着门帘,监督赵光伟像剥洋葱似的卸下身上的衣物,光伟哥这么大了,还要人盯着穿衣服,非说自己身强力壮,受冻了也不感冒,不正经。
珠串的门帘叮当响动,赵光伟钻入陈苹和闺女所在的卧室,他张开手对陈苹说:“来,让我抱抱。”
刚出生的小婴儿卧室永远是香香的,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痱子粉和奶粉的香气,因为怕阳光刺眼,窗帘也一直半拉着,是逼仄的一派温馨,安静的叫人下意识放轻语气,一米八多的大男人,恨不得把嗓子放在秤砣上掂量着说。
陈苹托着屁股和腰,小心翼翼把粉雕玉砌的孩子递到赵光伟手里,转身就开始端碗,把冒着热气地姜茶舀在勺子里递到赵光伟嘴边,有点儿埋怨:“哥,快点儿的,说了你也不听。”
赵光伟笑着颠了几下孩子,听命地喝下一勺勺姜茶,他说今天市场人挤人,站都站不下了,大伙儿都往前推着走,想买点馒头都买不到。
“不过咱是都准备齐全了,今年可没啥需要买的了。”赵光伟眉毛一抬,很自信。
他指的是过年的年货和送人的礼品,早在半个月前哥就开始张罗了,先从春联这种最外表的东西集起,再便是过年的食品和新衣服,还有祭拜要用的东西,一张清单涂涂写写,又是打勾又是列序号的统计。
家里家外都是赵光伟一个人在忙活,陈苹忙着顾孩子,从医院保温箱出来后,孩子也没重多少,还喜欢夜哭,为此他没少熬夜,月子里都瘦了,把赵光伟心疼地不行,强制要大包小揽孩子的一切事务, 可陈苹偏要亲自上阵。
孩子这会儿正有精神,咯咯哒地笑,雪白的小婴儿,扑闪着黑亮的大眼睛。赵光伟边抱孩子边指挥陈苹把衣柜里的新衣服拿出来试穿,看看喜不喜欢。
一定是哥在外地买的衣服,都是最时兴的款式,料子也好,拿货价都很高。陈苹换上了衣服在镜子前照,刚好的身量,蓝色的棉袄和深绿色的休闲裤,他刘海有点长了,湿润的一双眼,整个人板正又稳当,特别有精气神。
“大闺女问问你妈喜不喜欢啊~”
赵光伟在镜子前抱着孩子晃悠,笑着看着镜子里的陈苹。
陈苹喜欢了,喜欢的下意识反应就是弯着眼睛跑到赵光伟面前,用气声说喜欢,他光张嘴不出声,惹得赵光伟凑过去要亲他嘴,可抱着孩子,又亲不到。
襁褓里的小女儿也必须有新衣服,爸爸在大商场里买的婴儿服,鲜艳的大红色配着波点,印着一颗圆圆的古灵精怪的小圆头,赵光伟看见这身的第一眼就乐了,说这不是我大闺女吗。
赵光伟活了三十年,没那么兴奋地度过新年,春联是找写的一手好字的老师傅写的,彩灯必须要颜色最全的。他今年还给自己买了新衣服,往年都不舍得给自己买的,他像只花孔雀似的忙活在家里家外,陈苹也喜欢穿新衣服的哥,主动要哥抱他。
今晚的年夜饭做了九个菜,还有煮好的饺子。简直有点浪费了,毕竟只有两个大人在吃。
陈苹是节俭惯了的人,唯有今年主动要求再加个菜,他不顾赵光伟的劝说,跑到厨房亲自烧了道茄子,菜都不是很贵重,可是有肉有鱼,已经很好了。陈苹抱着女儿,自言自语地说以后长大了,过年也要这样,爸爸妈妈都这样陪着你。
赵光伟给孩子求了平安符,一直垫在枕头下面,陈苹把它拿给小果果,让她抓在手里,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小小的孩子,他和哥的孩子,失而复得的孩子。
家里没有电视机,也就没办法看春晚,往年他们都是凑到有电视机的邻居家看的,今年不行,孩子不能见风,因而显得有些冷清。
昏黄灯光勾勒着一对新父母凑在孩子面前的样子,两个人研究着孩子耳垂上的小痣,又猜测起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都有什么内容。晚会上有电影明星,陈苹还没去电影院看过电影呢,陈苹主动说等孩子长大了我们一家人去看电影吧,赵光伟说不用等小果果,等天暖和了,哥就陪你去。
饭吃到一半赵光伟就往客厅跑,兴冲冲取出自己准备的压岁钱红包,孩子连百天还没过呢,他把压岁钱放到皮包里,说这皮包以后就是给果果的金口袋。陈苹也给孩子准备了红包,是他前段日子特意取的新钞,压岁钱可以驱祟,让小孩永远不生病,要好好的。
那么小的女儿,棉花一样轻飘飘地,可是比他自己的命都重。
陈苹对压岁钱其实有执念,小时候他的表弟每年还有几分压岁钱呢,却不给他,还要他腆着脸旁观着,陈苹只会干巴巴地笑,就只会傻笑。
他的第一个压岁钱红包是赵光伟给的,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那天夜里赵光伟突然掏出了这个,钱也不多,主要是好兆头。陈苹蠢的要命,给了压岁钱却不收,说自己怎么能要光伟哥的钱。赵光伟说自己比他大,是哥,当然要给的,而且压岁钱的意义不一样。陈苹惶恐地摇头,说真的不要,说什么都不要。
他是很省钱的,他那时候想。
那天是大年夜嘛,赵光伟哄他收下,陈苹不依。晚上他们就上了床,第二天起床陈苹发现自己的新外套里还是装着压岁钱,他不敢再拒绝了,局促地把钱放在衣柜下层,想着过后买日用品时使用。
他看起来那么穷酸,又蹑手蹑脚,还像块臭石头一样硬邦邦地不领情,可赵光伟还是每年都给他压岁钱。
陈苹的脸上一热,是光伟哥凑过来亲他,一个信封在他面前扬了扬,里头是今年的压岁钱,他耳朵红了,小声抗议说今年真的不要了,都当妈了。
“当妈了也是小孩儿。”赵光伟不容置疑地吧唧亲在脸上。
孩子被抱进了卧室喝奶,趁着这会儿安静,赵光伟又凑过来亲他,陈苹没拒绝,脸色红润地抱着孩子被他亲。
要做吗?答案是否定的,身体还特别不好呢,但两个人已经抱在一起了。孩子躺在床上,陈苹面对着坐在赵光伟腿上。
他今年反而成了絮絮叨叨的那个人,叮嘱他一定工作注意安全,叮嘱他不许再不按时吃饭,也许是太幸福了吧,太幸福的人也会惶恐,陈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把赵光伟摸他屁股的手皱眉放在信封上。
“压岁钱,哥的。”
他抱着他脖子闷闷说。
男人很意外,连声说好啊,谢谢苹苹,怎么对哥那么好。
“哪好啊,这才算我给你的第一个压岁钱红包。”
陈苹闷闷地想。
除夕夜的一切都是幸福的,温柔地环抱着他们,形成坚固的堡垒。而家的外面又是这样热闹而张扬的世界,红红火火,叫人好有生活的奔头与希望。
可是……
是幸福的,可果果又哭了,是被窗外的鞭炮声惊吓的,她脸都红了,恐慌地颤抖着拳头,眼眶都是充血的红,撕心裂肺地抽泣。赵光伟抱在怀里,陈苹无措地捂着孩子耳朵,一对父母没有心情去欣赏烟花了。
唉,再快一点长大吧,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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