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野风
26-02-18 12:42 微博认证:时尚博主

#回乡见闻#
五叔得酒懵子这个绰号,是在1993年秋天的打谷场上。

那晚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新打的麦垛像一座座金山。五叔拎着半瓶地瓜烧,歪歪斜斜地从村东头晃到村西头,见人就拉着说:“喝!喝一口!”

有人躲他,他就追。有人笑他,他就哭。最后他爬到最高的麦垛上,对着月亮唱起了《朝阳沟》,唱得全村狗跟着一起嚎。第二天,全村人人都知道了,老x家老五是个“酒懵子”。

那年五叔25,本该是说媳妇的年纪。

其实五叔从前不喝酒。他是村里第一个去深圳打工的,九一年回来时,穿着牛仔裤,留着长头发,口袋里装着会唱歌的打火机。他说在工厂流水线上装收音机,一天站十二个钟头。

“深圳楼高的哟,望不到顶。”他眼睛发亮地对我说。那时小小的我,是他最忠实的听众。

变化是从九二年春天开始的。五叔相了三次亲,三次都黄了。第一次嫌他家穷,三间土坯房,兄弟五个,他是老幺。第二次嫌他不务正业,从深圳回来半年了,地不愿种,工不愿打,整天说些听不懂的话。第三次,那姑娘倒是愿意,可她爹要五千块彩礼,把五叔爹娘愁得几夜没合眼。

亲事黄了的第二天,五叔在镇上打了散装白酒,喝醉了躺在国道边睡了一夜。

从此酒瓶就没离过手。

五叔喝酒有讲究。早晨起来,先抿一口“醒魂酒”;晌午下地前,喝二两“壮胆酒”。晚上那顿叫“送魂酒”,不喝到人事不省不算完。他娘把酒瓶藏起来,他就喝烧菜用的料酒。料酒藏起来,他就去卫生所要酒精兑水。

最厉害的是九五年除夕。全家吃团圆饭,五叔举着酒杯站起来,说要给爹娘磕头。磕了三个响头后,他抱着门框大哭:“爹,娘,儿子不孝,儿子心里苦啊!”一屋子人跟着抹眼泪。那晚他吐得昏天黑地,吐完抱着马桶说:“这玩意比深圳的抽水马桶差远了。”

村里人说,五叔这是魔怔了。

只有我知道五叔清醒时的样子。他会拿出在深圳拍的照片,虽然模糊得只剩个影子,但能看出身后是高楼大厦。他会哼《外来妹》的主题曲,哼着哼着就哭了。他说:“鹏仔答应带我去看海的,还没去我就回来了。”

鹏仔是他在深圳的工友,湖南人。

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天,五叔突然清醒了。他刮了胡子,换上最整齐的衣服,坐在村委那台黑白电视机前看交接仪式。当国歌响起时,他站起来,站得笔直,眼泪顺着脸颊流。

那天晚上他没喝酒,而是拎着半瓶酒去了打谷场,坐在当年发酒疯的麦垛位置,望着南方。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香港。鹏仔说,从深圳能看到香港的灯光。”

九八年,五叔三十了。他大哥托人在县城给他找了个看仓库的活,管吃住,一个月三百。五叔去了

我们都以为酒懵子要重新做人了。

第一个月,他确实没喝。回来时还给我带了县城的糖糕。第二个月,他带回一瓶“孔府宴酒”,说是老板发的福利,过节时全家一起喝。第三个月,他没回来,捎信说加班。

后来才知道,看仓库的夜里太冷,他又喝上了。这次喝的是瓶装酒,比地瓜烧贵,也更容易醉。

新世纪到来的那个除夕,五叔是被人抬回来的。他在县城喝多了,掉进排水沟里,摔断了两根肋骨。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他迷迷糊糊地说:“爹,我看见鹏仔了,他说带我去看海……”

五叔爹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然后抱着他哭:“儿啊,咱不看海了,咱回家,啊?”

伤好后,五叔真的戒酒了。不是慢慢戒,是突然一滴不沾。他在自家地里搭了个塑料大棚,种反季节蔬菜。第一茬黄瓜下来时,他挨家挨户送,说是感谢大家这些年对他的照顾。

村里人都说,酒懵子醒了。

过年回乡,我给爷爷奶奶上坟,看见五叔坐在坟前,面前摆着两个酒杯。他倒上酒,一杯洒在坟前,一杯自己端起来。

我心头一紧。

但他没喝,只是闻了闻,然后缓缓倒在地上。“爹,娘,”他说,“儿子现在不喝了。就是有时候,心里头空得慌。”

他转头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实酒没啥好喝的,辣,烧心。就是想醉那么一会儿,醉了就能看见深圳的楼,听见流水线的声音,还有……海的声音。”

夕阳西下,五叔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曾经在麦垛上对月高歌的青年,如今后背微驼,头发花白,只有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光亮,让人想起他描述过的,那些遥远城市的霓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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