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牦个泡】《最昂贵的与最廉价的》
(豆昏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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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条友谊手链。
和崔应在一起做的,相同的款式,他的弄丢了,我的还在。
那天在明洞的一家小店里,我们从眼花缭乱的展示柜里为每根线选颜色,纠结了好久,他选了棕色和黑色。明明是很白净的皮肤,选明亮一些的颜色才更合适吧?我把粉色的织线绕过他手腕,说,崔应在,粉色在你手上更漂亮哎。崔应在看着自己的手腕,把黑色和棕色的线拢了拢,过了一会才说,我还是选深色吧,嗯……更百搭。
最后我选了粉色。我们缩在只有小腿一半高的凳子上,听店员给我们讲编织的方法。下午人渐渐多了起来,教完基础手法之后店员就暂时离开。崔应在学得很快,纤细的手指在线条间穿梭,每一圈都编得很漂亮。阳光从窗户流淌进来,漫过他的侧脸,他耳侧的绒毛被描成金色,像是一株小小的、安静的、正在进行光合作用的植物。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转过头问我,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忽然很想笑,伸手去揉他的头发。没有,我只是忽然觉得你好可爱哦。
崔应在皱着眉毛把头发理了理,说,金道勋你快点编,晚上还要早点回去。
那时候我们还只有十七岁,崔应在到公司的第一年,我到公司的第二年。他说话还有很浓厚的金海口音,音调的起伏很明显,字与字粘在一起,说话像是在撒娇。同他说话我总是忍不住笑,而是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样子真可爱,嘴唇小小地开合,每个字都一嚼一嚼,像一只小小的豚鼠。
崔应在对什么都很认真,做什么都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这时候我总喜欢逗他,看他不理我的样子,压抑着不满回应我的样子,甚至因为讨厌有些生气的样子。
--崔应在,这个怎么编?
--崔应在,我的线又缠在一起了。
--崔应在,我不会系这个结。
最开始他还耐心地跟我讲这里该怎么怎么做,问得多了,他头也不抬地瞥我一眼,然后直接接过去帮我做好。
这个时候我会想,崔应在真的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啊。
崔应在很瘦,骨头也很细,手链比他的手腕大了一圈,一抬手就落进了他的袖口。我把左手伸过去,让崔应在帮我把手链上系得紧一点,刚好贴住我的腕骨。
漫漶的黄昏,手链在我的腕骨上隐隐闪着金光,仿佛有着黄金的质地。崔应在的皮肤很薄,透着淡淡的血色,粉色的线圈绕在他的指节上显得格外漂亮。他指尖轻轻触碰到我的皮肤,耷下来的刘海从我的手背扫过。我忽然觉得我拥有了世界上最昂贵的东西。
交错的线条,如同亚热带的永生的藤蔓,无尽延伸的曲线,缠绕住我们的手腕,我们的指尖,我们尚未言说的一部分。
回家前我问崔应在,要不我们交换手链吧?
崔应在却只是笑笑,说,以后吧,以后再说,你不要弄丢就好。
看着腕骨上,崔应在帮我系得很紧很紧的、小小的结,我觉得它会永远在我手上。
认真学编织方法的是他,教我改正手法的是他,替我戴上的是他,叮嘱我不要弄丢的是他。
先弄丢的也是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总是吵架。他抱怨我不小心的动作却把他碰得很痛,抱怨我总是打乱他的计划,抱怨我明明是同龄的朋友,却总是把他当小孩子对待。
我们之前也是这样的不是吗?偶尔互相捉弄、互相开玩笑,吵架了也能隔一天和好,生气了道歉就没关系的,不是吗?
可是崔应在却好像不一样了。他越来越像一个游刃有余的哥哥,温柔、冷静,带着一点坚决的锋芒,把他孩子气的一部分都收敛起来。他不再叫我们练习生的名字伊卡洛斯阿蒂斯。他的首尔话说得越来越好,几乎褪去了金海的口音。
那一次我已经忘记我们是因为什么而争吵起来。或许是一件很琐碎的小事,但是我们谁都不服软。崔应在把我们过去的事情翻出来讲,我性子急,一生气就把许多没轻没重的话脱口而出。谁也没有赢。指向对方的矛最终变成了中伤自己的刺。
我们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讲话。后来我想要破冰,在宿舍煮好泡面等他回来,邀请他一起吃。他最开始说不用了,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我问他这个口味的泡面怎么样,今天练习室人多吗,有没有写什么新歌。他的嗯嗯哦哦地应我,声音不大,回答得都很简短。
然后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他,崔应在,你那个友谊手链放哪里去了哦,好久不看你戴。
崔应在夹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滞,短得像是我的错觉。然后他继续挑到自己的碗里,没有抬头,说,已经弄丢了。
不是“不小心弄丢了”,而是“已经弄丢了”。冷静到像是一种陈述,我几乎分不清那是一种试探还是对我的判决。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有千钧的重量,沉没到我的心里。
对于我来说最昂贵的东西,对于崔应在来说却是最廉价的东西。我们的黄昏,十七岁的夏天,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来都没有被打上一个死结,比我想象得更轻易地弄丢了。
我弄丢的东西是最昂贵的也是最廉价的。
我弄丢了我们。我弄丢了我们的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