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爛的你听得见吗 26-02-18 2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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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172144 从四五年前开始,出于某种我不愿细想的直觉,我开始有意识地给外公拍照、拍视频,留下更多影像记录。前阵子整理iCloud的时候还把外公和我的合照单独拖出来放桌面上了。

最开始外公身体还算不错,只是反应稍微有点慢半拍,但还能围炉,能说要来上海找我玩,能背圆周率。之后,经历了几次大手术的外公躺在养老院的床上,偶尔会对他人的呼唤有所回应。再之后,外公开始出入ICU,每次只允许一位亲人去探望。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外公了,但他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是个脸色红润、呵呵笑着的老顽童。“大人们”今天本不允许孙辈们过去,但我们全都没有听话,火急火燎地打车到了,于是一切变化就不讲道理地瞬间全部涌入了感官:

外公的气味是在浓郁的香火味里掺杂着的一丝酸味,那是开始坍塌的皮肤和排泄物的气味。外公的颜色是灰蒙蒙的紫色、棕色和白色。外公的触感是软薄的。外公的眼睛眯成了三毫米左右的一条缝。外公的嘴看起来有点像我的小乌龟的嘴,瘪瘪的,尖尖的,看得出颌骨的轮廓。悲泣声,斥责声,议论声,以及由几部不同的手机轮流播放的梵音。

一顿折腾后,舅舅为外公戴上了他喜欢的深灰色毛绒帽。

大家开始责怪自己。妈妈责怪自己下午为什么没有在病房里多待一会儿,如果多待一小时是不是就能早点应对外公的心跳骤停。舅妈责怪自己上个月做了预知梦,梦见外公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搬回老家住,但没能说动大家配合这个离奇的暗示。表姐责怪自己长期在外忙碌,没能多回来看看他。舅舅坐在巷尾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里哭,又抱着叔叔哭。外婆哭天抢地,哭叫着“我的心肝”,又一次次地被不忍此景的孙辈们拉开。

原以为我没有什么可以忏悔的,毕竟我自觉自己最喜欢外公,外公也最疼爱我。我也以为我不会太难过,毕竟学了那么多关于死亡的理论,我应该早已懂得如何在这种情形下开解自己了,而且吉日吉时,无病无痛,为人好到膝下子孙甚至街坊邻居都来送行,这一生堪称完满,之后定是要去一个神圣美好的地方享福了,对吧?还有什么好伤心的呢。

可当膝盖接触到地面的时候,歉意仍然不受控制地、稀碎地从嘴里飘了出来。小学的时候您弄丢了我的水壶,我很着急所以凶了您,对不起。下象棋的时候我作弊了,对不起。以前饭量小,缠着您做面条吃但又没吃完,还满屋子乱跑,对不起。我是一个懦弱又懒惰的人,不仅没有常常来看望您,还没有学会您总结的好多知识,对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当场躺在地上,躺在那曾经铺了草席的地方。前面是放着“牙牙乐”广告的大屁股电视机和白色发黄的老电话,后面是凌晨四五点无垠的夜空,头顶上有转得嗡嗡叫的大风扇,冰箱里有外公用蜂蜜水做的简易冰棍,睡醒了就能吃。或许像小时候一样躺下了再醒来一切就会重启了。

外公像一截胶片,穿过我放映机般的身体,轻盈地飞了出去。可爱的小老头儿,我的外公,那个善良正直、博学多才的长辈终究还是永远地离开了我。今后我该如何平静地度过情人节、除夕和新年?

南方的冬天没有雪,屋内温热的香灰是黑色的雪。

发布于 黑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