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京剧院春节档演出——《雅观楼》《改容战父》《桑园会》

《雅观楼》
赵宏运之李存孝。《雅观楼》一剧近年来演出的频次颇高，流派风格也不尽相同，今天赵宏运演出的版本应该是张翼鹏先生的路子，扮相上采用了张氏白色的虎头盔，很有特色。《雅观楼》对于演员来说难点不仅是在禹王槊和毕燕挝两个长短不一的把子的掌握上，也不仅是在工架、亮相上，我觉得最难的是要把李存孝的年龄感和轻松感演出来。作为一个十几岁天生神力的少年，李存孝对于军令的认知没有上升到“纪律”的概念，是小孩子觉得需要信守承诺的感觉。他在战场上的厮杀是带有娱乐的成分，打了几阵发现都没有孟觉海的失落到找到孟觉海的兴奋，这种情绪的变化是李存孝这个角色可爱之处。

赵宏运的身段很流畅，工架、亮相都有盖派的特色，耍令旗和两个下场前刷禹王槊的技巧完成度都很高，而且唱做并重时没有喘息感，不过在唱念部分略有一些冒调。赵宏运最大的不足是演出来没有少年的稚气，有比较明显的“成年人扮演小孩子”的痕迹，所以整场戏代入感不强，希望能在这方面再找找感觉。

高枫之孟觉海。孟觉海在初见李存孝时的不以为然，到两人交手时的大为吃惊，到被李存孝追赶时的仓皇失措，艺员的表现都还算到位。尤其是被李存孝打下马来的一个翻身接硬抢背，太醒脾了，以及后面的搓步，都可以看出艺员扎实的功底。

潘梓健之班方腊。小潘同志的表现真是一如既往的好，他只要在台上就会让人提神，就这样一个小角色两个哇呀呀打得都很认真，而且在“送死去者”、“我这一枪是命丧你手”等处能处理得那样有裉节儿，仿佛在看老派的京剧，太难得了。

《改容战父》
陈艺心之万香友。大概两年前在周空间看过陈艺心演这一折，当时因为知道有椅子功，所以关注点和注意力都集中在“等椅子功”上。今天再看这出戏，不知是陈艺心的舞台表现力更高了，还是因为我没有什么思想包袱更为投入，完全是另一种感觉。陈艺心在当下武旦演员里堪称翘楚，很重要的一点是她会演戏，不是简单的做技巧展示。万香友出场时的趟马就有着少女的活泼烂漫，又不失女英雄的英气飒爽，尤其是在眼神的传达上。宋派的武旦戏讲究美媚脆，在我看来不同的戏侧重点又不尽相同，《锔大缸》《青石山》等戏重媚，《扈家庄》重脆，《改容战父》我觉得更侧重于美。陈艺心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准，角色洋溢着青春感，而没有妖艳之气，与她擅演的其他戏大不相同。在万香友初次看见何玉郎时，陈艺心在与小生配合身段时有两个很细微的笑，既在锣鼓里，又很准确地表达了角色的惊喜。像这样的细节太多了，万香友作为山寨的女寨主在乳娘和女兵面前要面子和自尊心，而作为情窦初开的姑娘又在内心埋藏着情愫，这一表一里陈艺心用表情和身段都刻画得很准确，特别是有些地方用小生的步伐，很有“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的可爱感，角色很是立体丰满。

此外，陈艺心在念白上的语气感很强，这出戏念京白，更贴近生活，陈艺心处理得很自然清新，和乳娘的一唱一和之间颇有喜剧效果。在表演上，除了刚刚说的表情和身段外，翎子在这出戏里的使用也很繁重。这出戏的旧名叫《蝶恋花》，陈艺心对翎子的使用真仿佛是一只蝴蝶在舞台上翩翩起舞，上下翻飞。唱方面一直是陈艺心的短板，今天也出现了瑕疵，不过整体较之前已有所进步了，不会为整体的表现减分。正因如此，即便已经现场看过这出戏，我也没有刻意地在“期待”着那个椅子功的技巧，因为前面的表演很有代入感了，似乎有没有这个椅子功已然不那么重要，椅子功算是锦上添花的内容了。我总是说，看陈艺心的戏一直都有美的感受，今天算是“美在其中”了。

闫宣霖之乳娘。整体表现很好，有乳母的关爱和嬉笑感，并且念白和表演都很自然幽默，没有脏、油之感，和陈艺心配合得相得益彰。

郭威之何玉郎。艺员的扮相自不必多说，但声音似有些湿润，甩发走得也不尽如人意，可能是为了符合文弱书生的角色设定吧。

《桑园会》
王珮瑜之秋胡。今天买票看这场演出最想看看的是这出《桑园会》。我没有看过王珮瑜的现场，这些年她的艺术与早年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特别是在发声位置和唱的风格上，在网上看的视频很多也不尽如人意。但是月初她反串的贾桂和同台的演员比起来又出挑太多了，让我又相信她是一个在舞台上很灵的演员。所以我降低了心理预期打算看看她的现场。

王珮瑜刚出场时我愣了一下，我没有想到她的身高比我想象的还要矮一些，即便穿了很高的厚底，和四个青袍比起来还是有视觉的差异。但是她在正官捋髯时，台风和眼神所传递出来的效果是很少见的，尤其是现在的老生演员里有这样气质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开口打引子让我耳目一新，现场听来立音很足，特别是后面四句西皮三眼，甚至听来有她早些年的风格。《桑园会》老生的这场单吊场是可有可无的，王珮瑜这出戏是首演，在排演时能保留这场，最起码态度上还是值得肯定的。但是“桑园”一场，因为在演唱时要和旦角同一个调门，所以落了些，听起来就没有那么立挺，唱腔也因为流水居多，没有什么可供发挥的地方，整场戏都温了些。在这场的表演上，王珮瑜还是在士大夫的儒气和戏妻的油气之间做了平衡，整体看来没有那么乏味，也不过于油腻而产生不适，表演风格上有谭元寿先生的痕迹，算是中规中矩的风格。

最后两场颇有些轻喜剧的风格，王珮瑜可以说是手拿把掐。秋胡与罗敷二次相见时自知理亏的心虚和惭愧通过用坐垫掩面的身段表现得很传神；在罗敷向婆婆倾诉前情时，秋胡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怕别人向家长告状；发现罗敷上吊后解救时的心急与慌忙；争取罗敷原谅时下跪的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王珮瑜对这些细节的把握在表情和身段上都刻画得很传神，让人看来会心一笑。她将秋胡作为一名士大夫因为大男子主义犯错误，即便知道错误碍于颜面不愿低头，但内心对妻子爱愧交加的状态刻画得很到位。说实话，老生戏里这些攮掖的表演很多老先生演来都无甚趣味，但她能演得生动自然而不隔应，这也算是王珮瑜“灵”的一个具体表现吧。

另外提一嘴，夫妻相会这场罗敷下去之后，老旦和老生各有一句散板，在这个地方琴师还把调门涨上去了。王珮瑜在这里的“大不该”一句散板，可以说是神完气足，听来大为过瘾。后面的演唱即便落了调门也较桑园一场卖力得多，观感也渐入佳境。

田慧之罗敷。田慧具有一名青衣演员的综合素质，上场台风很稳，打引子也是收放自如。但是“三月里天气正艳阳”一段西皮慢板转二六，声音没有太放开，四句慢板没有什么起伏，听起来很单调。后面与老生对唱的流水咬字清晰，节奏鲜明，特别是“管教你”、“将身跳出是非墙”等处较其他处强弱对比很鲜明。后面唱的二六和散板比桑园一场要好太多了，可能是想对比以衬托罗敷的气愤之情吧。

在表演上我觉得《桑园会》还是要以重“稳”，作为一个可以等待丈夫二十余载的妇女，一定是有着坚定信念的，所以她即便被人轻微冒犯，也会有很强的触动，这种意外和紧张的心态需要通过“动”来表现，而“动”的效果又要以“静”衬托，所以罗敷需要稳得住才会让观众相信她被人调戏后会哭诉，甚至发现是自己丈夫后会失望到想自尽。田慧在这方面表现得是很好的，当拍下她在黑色幕布下的照片时，真想用冷若冰霜来形容。值得一提的是，田慧在罗敷烈的方面有的地方塑造得也很好，“就该死在外面”和最后让秋胡下跪时都很有角色性格，整个角色更丰富立体。

胡静之秋母。过去老戏里很多角色由男老旦演来效果更好一些，《桑园会》就是很典型的。不过今天胡静的表现比我想得要好很多，现在的老旦演员演戏大都太“正”，对《清风亭》《桑园会》这些需要表演上“放下身份”的老旦戏往往演不出效果。今天胡静有两个细节让我感觉角色很写实，一个是上场时走步的状态，一个是罗浮下场后坐着的状态，这一动一静之间很有角色的年龄感。此外，最后秋母在协调秋胡和罗敷二人之间关系时，对于秋胡的训斥很有分寸，能意识到这出戏是轻喜剧的风格，从而使整体的呈现效果很和谐。

近年来，王珮瑜在上海很少贴谭余一脉的戏，今天的《桑园会》因为是首演，在演出过程中，三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有一些小错误。谢幕时王珮瑜的态度也很真诚，在乐队都已经离场的情况下，还和田慧返场清唱了《坐宫》，作为观众，也很是惊喜和感动。大老远跑一趟，也是不虚此行了。

希望王珮瑜在本命年能够多演戏，多演一些谭余一脉的戏，多演一些唱功戏，多演一些卖力气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