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北玉 26-02-19 06:30

正月初二,想起了过年不休息的劳动者。
那是我家隔壁邻居,男主人姓高,长我父亲一岁,我们孩子叫其高大爷。
与我父亲一样都生于20世纪的三十年代,伪满殖民环境里读书,他初中毕业后就去念了技术学校,东北解放战争时期进入工厂,为中国革命胜利生产过枪弹大炮。
温格前一直是工厂的大工匠,技术高超,为人和蔼但不愿意说话。我家五个孩子三个男孩,他家四个孩子都是女孩,他和妻子都特别想再生个女孩。
高大爷特别勤劳,家里烧的柴禾都是他一个人进山割茅柴与砍木头,每个星期天都不休息,秋天用背钎子一次从山里背回来七八捆,冬天四个月,休息日都是独自拉着爬犁带着绳索、斧头和锯子,早晨三四点钟就披星戴月顶风冒雪进山了,中午就会拉回一爬犁干柴,吃口饭再次进山,晚上八九点甚至更晚才回来。这样的能干和体力,一般人是比不了的,我们一天只能进山一次。
那时企业过年放假,最多放到初五。高大爷则过完三十,初一就进山砍柴了,一直到初四,因为是过年,就一天只进山一次而不是两次了。早晨去下午归,三点多就到家了,饭后还会给孩子们唱歌和拉胡庆,家里很热闹,住在隔壁的我们听得很清楚。
我们家三个男孩子加上星期天休息的父亲,一冬天打回的柴禾,码成垛,只比高大爷家略多,有时候还差不多。因为我那时十几岁,冬天寒假只有四五十天,体力比不过成年人,而父亲由工人当了干部后,有时需要外出开会或者出差,不能所有星期天都在家进山,而兄与弟有时累了就休息一两天,不像我那样“恨家不起”、比较能吃苦受累和“贪婪、”假期中天天进山,所以并没有比特别能干会干的高大爷家的柴禾垛多出多少。
年年过年只在家休息一天的干瘦但有力的高大爷,是我那时暗暗学习的榜样。
天随人愿,高大爷夫妇快到中年,居然生了一个男孩子,他们夫妇和全家喜欢得无法形容。而高大爷也更加勤劳能干如老黄牛了。
中学毕业我上山下乡去农村、恢复高考考上大学后,基本就算离开故乡了,只有寒暑假放假回家,而那时矿区住房条件改善后,彼此都搬家了,不再与高大爷一家为邻,他的情况就不大知道了。
大学毕业后考研去南方,毕业后回到东北的省城国立师范大学任教师几年几年后就是九十年代了,父亲那一代四五十年代参加工作的老工人,都退休了。寒暑假回家乡探望父母,有几次在街上遇到了高大爷,他头发已经斑白,干瘦如过去,身穿洗白的工作服,居然跳着大粪担子,见到我他恨高兴,说从小就看你有出息,你爹妈生了个好儿子。
我没好意思问他挑粪做什么,心里明白勤劳不会休息的大工匠的高大爷这是给自己开辟的小片荒菜地施肥呢,过去他家就几乎不买蔬菜,所有的蔬菜以及若干大豆玉米等粮食,都是他下班后到河边山野开辟的“小片荒”地里种出来的。
回家问父母,果然。父母告诉我,高大爷因为技术高超,被矿里和市里几个工厂聘为技术顾问,每月挣不少。后来东北当地的企业效益越来越不好甚至破产倒闭了,他也像我父亲一样,曾经有广东江浙那边的乡镇和私营企业想聘过去,但他们都属于不愿背井离乡的老一代中国人,就拒绝了。
没有企业和技术工作可做了,高大爷也不闲着,就在家种地。他四个女儿都出嫁了,他和老伴就与儿子一家住在一起,儿子一家吃的所有蔬菜,都是他开荒种植的,甚至还吃不了,他老伴高大娘就拿到矿区集市售卖,也是一笔收入。
我知道高大爷因为家庭出身的成分“高”,属于富农或商人之家,温格中一度受到非难,所以他很沉默低调,几个来往的朋友也都是家庭出身有问题的大工匠。但他任劳任怨,不论在企业还是家庭,都极其勤劳能干,赢得人们私下的普遍尊重。
改开以后的一段时期东北企业还好,他出人头地受到重用大显身手,还有了技术副厂子的职位。他内心高傲,但外表看不出来,显示出来的只是微笑或沉默或勤劳。
而一旦没有了发挥技术专长的地方,他就用种地挑粪的另一种勤劳,不在乎外界的一切看法言论,按照自己的价值观和生活观生活着,用行为昭示那一代中国人的性格与天性与活法。
后来我也不再知道高大爷的事情了,他若健在,估计已经九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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