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谋的电影里是没有情感的,有时他想让自己有那么一些不忍、不舍。只是在这之前的,人与人那些细密的,不可控的,油然而生的关联,我是看不到的。我和你牵过手,手心里冒过汗,分手后,才会有牵挂。但我不认为这是他的缺憾,甚至也不影响他电影的成就。某些电影,是不靠情感取胜的,也用不着。
对于《我的父亲母亲》和《千里走单骑》这样的电影,我是无感的。这两部电影,都是在化妆,当油彩褪去后,只剩下一张张没有表情的面孔。你觉得人是应该有感情的,他拍的,只是一种“觉得”。真正的情感应是下意识的反应,是来不及“觉得”就要扑向一个人的怀抱,是类生理的,一种任谁也管不住的,包括自己的胡思乱想、胡言乱语乃至胡作非为。
《金陵十三钗》,翻拍自韩三平的《避难》。那种对不同生命的不同态度,我得承认是现实一种,但我厌恶这种现实,我更厌恶对这种现实的,以所谓生命大原则为前提的赞美。
《山楂树之恋》和《归来》,在对历史的返照上,其实比《活着》藏的更深,更能在静谧中,散布些不安,夹杂些狰狞。
张艺谋最具标志性的电影,是关于恨意的。第五代里,没有人像他这样热衷于讲述阴谋与背叛,并勾画各种各样,事关刺杀的图景来,有时是复仇,有时就是为了泄愤,有时仅仅是为了离开。关于这点,放到整个中国电影史,张艺谋也是个极为稀有的存在。他视权力结构为万恶之源,但又无比真实地心向往之。信任在这里是个稀罕物,二姨太信任四姨太,一只耳朵就没了,这是《大红灯笼高高挂》。张秋生信任赵小帅,则险些成了一起命案的帮凶,这是《有话好好说》。《悬崖之上》的两对夫妻在完成使命之前,得先互换伴侣。
这样来看《惊蛰无声》,那里仍是张艺谋所特有的老调重弹,比黄雀在后的情节运动,更重要的是丢卒保车的叙事策略。不可知总会淹没你的可知,你必须独自行走在,应该不属于你的夜色里,然后才能迎接属于你,不知何日才能苏醒的休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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