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好中医 26-02-19 10:35

开动物药的准则:慈悲与智慧之间的取舍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盘桓了许多年。

最初学医时,老师传授的方子里,有不少用到动物药的——蜈蚣、全蝎、土鳖虫、穿山甲……他说这些都是好东西,攻坚破积,非草木能及。我恭敬地记下,照方开药。

可后来,每当我写下这些名字时,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那蜷缩在药屉里的蜈蚣,曾经也是在泥土里穿行的生命;那一片片穿山甲的鳞片,曾经护着一个活生生的 creature 在深山觅食。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来过这个世界。

我渐渐明白,开动物药这件事,不只是医理层面的考量,还有一层更深的——我们该如何面对那些为治病而牺牲的生命。

一、能不开,就不开

这是我的第一准则。

不是说动物药无效。恰恰相反,正因为它效力强劲,才更要谨慎使用。凡大毒之药,必有大用;凡有灵之物,必有因果。

草木无言,但它们同样是生命。只是动物与人更为相近,它们有血有肉,有痛有怕,有求生的本能。当我在药方里写下“蜈蚣一条”时,那一条蜈蚣,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所以,能不开,就不开。

能用草木代替的,尽量用草木;能用针灸解决的,尽量用针灸;能通过调理脾胃、增强正气而自愈的,绝不动用那些以毒攻毒的法子。这不是迂腐,而是对生命的敬畏。

有些病,未必非要动物药不可。很多时候,是我们医者急于求成,或者患者急于见效,才选择了那条最直接但也最重的路。

二、信佛,但不能迷

有患者问我:您信佛吗?

我说:信一些道理,但不迷信。

佛家讲慈悲,戒杀生。我认同这个理念。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重,每一种存在都有它的意义。如果为了治一个人的病,就要牺牲另一个生命,这件事,值得我们慎重思考。

但我也不认为,所有情况下用动物药都是错的。

有些病,到了攻坚阶段,非此不能拔除病根;有些患者,病情危重,时间窗口就那么几天。这时候,如果一味拘泥于“不用动物药”,看着患者受苦而无能为力,那是对生命的另一种辜负。

佛法的本质是慈悲。可慈悲不只是对动物,也是对眼前的这个病人。当他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当他眼巴巴地望着你希望你能救他,你能说“对不起,我为了不杀生,不能给你开最有效的药”吗?

我想,真正的慈悲,是在每一个具体的情境里,找到那个最不坏的选择。

所以我说:为了治病,肉为药引时除外。

这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承认一个事实——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做着各种取舍。吃植物,植物也是生命;呼吸空气,空气里也有微生物。我们无法做到绝对的无害,只能力求尽可能的减少伤害。

信,但不能迷。心中有敬畏,手里有分寸,这就够了。

三、有些时候,我选择不开

还有一种情况,让我越来越频繁地选择不开动物药。

那就是当我看着那些小东西,真的觉得它们很可怜、很难的时候。

有一次,一位患者拿来一个方子,上面写着用蜈蚣。我说:你等等。那天我正好在院子里看到一条蜈蚣,它正急匆匆地爬过石缝,大概是在寻找食物,或者躲避天敌。它那么小,那么脆弱,风吹过来它就停下来,阳光晒到它就躲开。它只是想活着而已。

我回到诊室,把那条蜈蚣从方子里划掉了。

还有一次,是穿山甲。我知道那是一种濒危动物,市场上流通的很多是非法猎捕的。一只穿山甲,要长很多年才能成熟,可它们被捕杀时,往往只是一瞬间。它们的鳞片被剥下来,它们的肉被吃掉,它们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我想起它们蜷缩成一团保护自己的样子,那是它们唯一的防御。可那防御,恰恰成了它们被猎杀的原因——因为蜷成一团,更容易被捡起来。

那一次,我用了三个小时的针灸,加一味威灵仙,代替了那味穿山甲。

效果慢一点,但患者也能好。只是需要多一点耐心。

当我们觉得一个小东西很可怜、很难的时候,那种感觉不是无缘无故的。那是我们内心深处,对另一个生命的共情。这种共情,是人性中最柔软也最珍贵的东西。

如果连这种共情都没有了,那我们治病救人,和修车修机器有什么区别?

四、取舍之间,见医者之心

动物药这件事,说到底,是医者的心。

有人大开大合,认为药就是用来治病的,人比动物重要,该用就用。有人慈悲为怀,能不用就不用,哪怕效果慢一些。这两种态度,都有各自的道理,也都有各自的局限。

我的准则,不是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它只是我这些年行医下来,逐渐摸索出的一条路——

能不开就不开,是对生命的敬畏;
信佛但不迷,是对现实的尊重;
觉得小东西可怜就不开,是对内心的诚实。

这条路,也许不是最高效的,也许不是最“科学”的,但它让我每次开出药方时,心里是安的。

医者治病,不只是用药,更是用心。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我们对生命的理解,对因果的敬畏,对善恶的权衡。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最终会化成看得见的结果——患者的康复,和内心的安宁。

五、一点请求

写下这些,不是想标榜自己有多慈悲。

恰恰相反,我知道自己做得远远不够。有时候为了追求疗效,我还是会用动物药;有时候明知可以不用,却因为图省事而开了。每一次写下那些名字,我都会在心里默默说一声:对不起,谢谢你。

我只是想借着这篇文章,和同道们分享一点思考。

动物药这件事,没有人能给你一个标准答案。但我请求你,在开下那一味药之前,能不能多问自己一句——

真的非用不可吗?
有没有可以替代的?
这个小东西,它也是有来处的。

如果你能问自己这三个问题,无论最后的答案是什么,你都是一个好医生。

因为你在乎。

在乎那个患者,也在乎那个生命。在乎疗效,也在乎因果。在乎眼前这一病,也在乎天地之间有灵的一切。

这样的在乎,才是医者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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