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铁铁铁铁鱼 26-02-19 12:10
微博认证:作家,代表作《红尘万丈》 读物博主

莱州湾西海岸有一个叫羊口的小镇,海岸线不长,有大片平缓滩涂,海产丰饶,出产盐和蟹,特产是咸蟹。
我去的时候正好过年,海上结了一些碎冰,海鸥们一群群的,站在冰碴里捡拾贝壳,也不嫌冻脚。整条沿海公路上只有我自己,车停在大堤旁边,从晌午一直看到下午,海跟鸟都很好看,要不是因为饿得熬不住了,我本来还打算憋两首诗出来。
小镇上商铺餐厅都挂着门板,虽然贴满春联,却又无比冷清。这个小镇仿佛一个时间胶囊,装满了整个八十年代的遗迹。港口顺着小清河入海口一直延伸,无数斑驳的木船窝在小镇里避风。我开着车转来转去,我相信这个小镇刚刚建立时,就是这个样子,我甚至都可以在风里嗅到一些从木头上散发出来的 1980 年的桐油味儿。
码头旁边有一扇虚开了一半的门脸儿,里面挂着厚厚的门帘子。窗户上贴着,咸蟹子,虾油,虾酱,萝卜的招牌,灰墙上刷着一些老标语。我停在路边挣扎了一会儿,鼓足勇气下车,推门进去。
热气一下子把我眼镜糊住了,模糊间,我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房中,我擦干净眼镜,看清那人戴着个毛线帽子,坐在一个小炉子旁边喝酒。
货架,摊铺都胡乱地摆在店里,她在铁炉子上坐着一个黑乎乎的小锅,锅里半锅热水,烫着个掐腰的锡酒壶。她手里捻着一根钉子,看着我舔了一口,然后喝了一口酒。
我大吃一惊,山东坊间总有拿钉子下酒的传说,我从未见过,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她看着我也仿佛很是意外,毕竟大年初二,我又一身外地人的格格不入。她然后站了起
来,我立刻觉得眼前一黑,她竟然把灯挡住了。她坐着的时候就身形巨大,站起来怕是有一米八八往上。
她叼着那根钉子,问我要点啥?
我咽了口唾沫,说买点吃的。
她把那钉子扔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我才发现那钉子其实是根儿螃蟹腿。
她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老张,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大爷,又瘦又高,跟她个头差不多,只是有一点驼背,比她瘦了一多半。手里端着一大盘子葱炒豆腐,香气扑鼻,馋得我直吞唾沫。
大爷笑眯眯地把盘子放到炉子旁边的小桌上,搓着手问我,来啦?看看吧,有咸蟹子,虾油,虾酱,萝卜。声音特别洪亮。我说我知道。
因为外面写的就是这几样儿。
咸蟹子,我没吃过,各类的呛蟹子我倒是吃过不少。我想来大致没有分别,潮州的生腌膏蟹,苏州的花雕蟹,酱油蟹宁波杭州也有个门派。大致都是酱油花雕活蟹生腌,无论是花蟹还是毛蟹,或者是青蟹,生吃口感清甜绵密,膏红肉白,层次丰富。山东倒是少有生食螃蟹的习惯,不知道这里这个特产是什么时候发明的。
那大娘伸手拈了一只大的,看起来得有半斤多,是莱州湾的梭子蟹。她扒拉开螃蟹腿,指着蟹壳尖儿,瓮声瓮气地说你看这螃蟹,多么地肥,挑蟹子得看这儿,这里红红的就是好的。然后她咔嚓把那螃蟹掰开了,里面立刻跳出来一大片的红膏,满得流油,令人惊喜。

我这些年久居北京,很久没见过这么满的蟹了。
你看,顶盖儿肥,尝尝。
她转身拿了烫着的锡壶,哧溜喝了一口。脸上红红的,看起来有些微醺。然后她把锡壶朝我晃了晃,哈不?
我连忙拒绝,开车了。
老头让她少喝点,但还是笑嘻嘻地去给她烫酒了。
我举着那半只咸蟹,摘了一点蟹膏,放进嘴里。
齁咸!这东西咸得惊人,几乎就是盐本身那么咸。我抿了一小口,还带着冰碴子,就像是在海中游泳的时候猛呛了一口海水。我用舌尖把它顶在牙膛,随着温度那点儿蟹膏开始融化,慢慢地在极咸的后味里突然爆出来一丝丝的甜,这个甜度慢慢地开始延伸,当盐完全融化掉的时候,这一丝甜, 又带出一点花椒味儿,而后我的脑子告诉我,此时必须要喝一杯了。
哎呀!我叫出声来。这真是下酒的!
真好!我赞叹着。那大娘一脸得意,说这都是自己腌的,一年俺能腌好几缸。
我说真不错,我买点儿。
她摆摆手说,要的多还能便宜。

我说不用不用,你给我多装些吧。
她高兴地说要的多算你四十,反正不多点儿了。
然后我把她剩下的大号螃蟹全都要了,准备回去分一分。
她看到我的车,说你是北京的吗?来这儿走亲戚?
我说没有,路过这里,看看海。
她说你吃饭没?
我不好意思地说,你们这饭馆儿都关了。
“嗐!”她一拍手,回头就喊,“老张,管饭!”

我说,那太不好意思了,我就不麻烦了。
大娘一探巨大熊爪,我被她抓个结实,拖回了屋。
这是我此生吃过的最好的家宴之一 ,亲爱的陌生人们。
我在家乡的时候是村庄里最另类的叛逆者,而我离开家乡之后,变成了流浪异乡的庸碌之辈,而后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所有向我举起酒杯的人,我都无比感激。
我坐在炉子旁边,满含热泪地吃着那盘葱烧豆腐,那豆腐并不简单,里面加了煎的干香的爬虾干儿,混合着葱油豆腐,人间至味。
咸蟹子炒白菜,顶盖肥的螃蟹,膏黄化开在白菜之间,其余一概不放,就靠蟹的咸,冲出山东白菜的甜。
虾酱蟹酱掺起来,炒鸡蛋。这里的虾蟹酱一丝腥臭也没有,炒出鸡蛋红澄澄的。夹着馒头,热馒头烫手,烫嘴巴,这些大开大合的饭菜,粗粝中藏住了无数细致人情。
说起我,说起他们。说起他们在外的孩子,与我同岁。几年未归。
“都怪你打他。”老头责怪地看着大娘。
“男孩子打几下怎么了。”大娘一仰脖喝了 一 口,“没出息。”
然后老头摸出来个药瓶子,说吃个降压药。给了大娘一片,他自己吃了一片儿。
他说自己高压一百六,大娘高压一百六十五,这一辈子啥都得被她压一头。
我说,血压可得控制,得少吃咸的。
大娘醉眼朦胧地看着我,不咸咋吃?没味儿。
我走的时候,他们又给我装满了车,虾油,虾酱,萝卜,咸蟹。
小处风物太留人,这里盛产盐,蟹,咸蟹,高血压。
#回乡见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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