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几乎完全不能吃猪肉，是吃包子只吃皮、连猪油炒的青菜都不能吃的程度，光是想象肥猪肉的味道就会呕吐。这在家庭餐桌上从来没有被包容过，妈妈还是会用猪油下面条，家里做点心也绝不会专做几份素馅或瘦肉馅，饭桌上总有人强行往我碗里夹肉，或骗我肥肉片是冬瓜，来来回回总是那几句：“爱吃不吃！”“这点肉哪算数？”“不放肥肉怎么会好吃？”于是大部分时间我只能扒一碗白饭作数，或是因不小心咬到肥猪肉而哇哇大哭，是家族中公认的最“难伺候”的孩子。

餐桌上还常出现的是狗肉。家里吃的狗多是从亲戚家抱来的小狗，小小一把，不够谁吃的，总要养上三两个月再杀。但从来没人告诉我这些狗最终是要走向餐桌的，我因此总是全心全意地把它们当成宠物，给它们起好名字，挠它们的肚皮玩，然后某一天放学回家打开冰箱就会看到两条光溜溜的狗腿。大人们还喜欢看狗吃狗，看得哈哈大笑：“这是你娘呀，你还吃得这么开心？”炒狗肉是本地特产，我一次也没吃过。

今天在饭桌上，妈妈热络地招呼我多吃：“这盘狗肉炒得蛮好，你吃呀！”
我：“我不吃狗肉。”
妈妈：“你不吃狗肉啊？怎么会？你又不属狗。”
转而指向其它菜色：“咸（猪）肉，吃呀！猪大肠也好吃的呀！”
我：“我不吃这些。”
妈妈颇感没趣：“猪大肠都不吃的啊。”

我确信我妈是个好人，是个朴实、善良、心软、热络的人。她如果不是我妈，而是我在远方的某座小城里偶然遇到的小餐馆老板娘、服装店店员、公交车售票员、清洁工人……我也依然会觉得她是一个朴实、善良、心软、热络的人。我也相信她爱我，以一种接近于直觉的、动物性的方式。但，我妈对我的了解真的也就这样了。
这不知为何还要更令人难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