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列郎 26-02-19 17:59

关中农民出身的作家刘三省,对当年春节的回忆,虽然他写的是六十年代的关中农村,但其气氛感受和八九十年代的辽南农村的新年也没有什么两样:

一年到头,一家人很难吃上一顿肉,白面馍馍、臊子面、油面包子,更是逢年过节和家里待客时才能吃上的稀罕物。大人娃娃穿的衣服都是自己家织的粗布布衫、粗布袄袄,老大穿了老二穿。

  唯独到了过年这几天,娃娃们才能穿上干净体面的衣服,敞开肚皮美美地吃上几顿臊子面,还有油面包子、白面馍馍。大年三十晚上,大人还能给娃娃们少则两毛、多则五毛的“压岁钱”。钱不多,拿在手里却是一抖就哗哗响的新票子。你说哪个娃娃能不高兴、能不喜欢过年?

  这可是一年中他们最快乐、最幸福,能穿上新衣服、能吃饱肚子的幸福时光。

  在关中农村,过年也是一年当中最花钱的时候。临过年了,生产队里要杀猪宰羊、做豆腐、下粉条,分给各家各户做年货,不是白给,要从每个家庭的分值里扣。过年前,家家户户要贴对联、贴门神、买鞭炮,请土地爷、财神爷、井神爷、仓神爷,请先人,买油买菜买盐买糖。多数人家里洋布衣服买不起,总得给男娃娃添顶新帽子,给女娃娃买个新头巾或者新袜子,给上了年纪的老人添件新衣服,这个钱庄户人觉得应该花。还有给已经去世的老人上坟,祭祀先人牌位,要买香、买表纸、买蜡烛。过年后要走亲戚,还得准备几份礼。正月十五要给外孙、外孙女和先人坟上买灯笼……真是事无巨细,花钱如流水。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大人们就多多少少有点怕过年,家境贫寒的家庭,过年就像一道“坎”。一年辛辛苦苦积攒下的那点钱,过个年就折腾得差不多了。即便如此,为了让老人、娃娃们高兴,大人们还是咬紧牙关,大大方方、理直气壮地去花这个钱。人这一辈子,辛辛苦苦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一家人高兴嘛!

  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喜静不喜闹。可赶上过年,长幼有序,农村规程多、说道多。特别是大年三十晚上,一个门族的晚辈们要给长辈拜年,家家户户都得走,爷和婆那里更得去。晚上天刚刚擦黑,门族里的晚辈们就会端上一盘凉拌猪头肉、一只酒壶、一只酒盅、两双筷子,一家一户挨着走,给一个个门族的长辈们敬酒、夹肉、说拜年话。门户旺的家族,年轻人进进出出的,会一直折腾到半夜。好不容易家里清静了,躺下了,合上眼,鸡叫头遍了,一些性子急的年轻人又早早地爬起来,噼里啪啦地放上了鞭炮。

  一家放炮,家家呼应,虽然说农村人放鞭炮没有城里人那么密集,那么率性,那么随心所欲,只是稀稀拉拉的鞭炮声,会断断续续一直持续到天亮。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在农村,爆竹声是辞旧迎新的标志,是恭贺新春的情感流露,上了年纪的老年人就是心里再泼烦,又能说得了什么?

  特别是我们刘家村的人心齐,心气高,集体和团队意识强。大年初一上午,喜欢锣鼓的人开始在城门口敲锣打鼓,祝福新春,咚咚!咚咚锵!咚咚咚咚!锵咚锵!密集的鼓点和敲锣声会响彻整个村庄,一拨人刚刚敲完,另一拨人上去继续敲,惹得村子里的大人娃娃们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边,评头论足。不喜欢敲锣打鼓的娃娃们,相互招呼着到村子荡秋千、踢毽子。上午10点,有年、进生、邦劳又带领大伙给军烈属、孤寡老人拜年,给长寿老人拜寿。

  到了下午,村子里的“自乐班”开始唱折子戏,炳周叔把暴鼓一敲,三录哥把锣一打,进生把扇子一扇,宗成叔和同学哥、同生哥把板胡、二胡拉起来,九九爸、二爹、商有哥、甲录哥、天赐哥把秦腔吼起来,满村子的男女老少纷纷走出家门,自发地围在“自乐班”周围,一个个喜气洋洋、笑逐颜开、心安理得、悠闲自得地听秦腔。从早到晚,村子里就没有清静下来的时候。

  大年初二以后,家家要待客,亲朋好友、街坊四邻来来往往好几天。待完客又走亲戚,大人娃娃们进进出出、叽叽喳喳,根本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几天下来,上了年纪的老汉老婆就多多少少有点泼烦。

  泼烦归泼烦,新年伊始,大地回春。老年人既添喜又添寿,看到大人娃娃们一个个新衣新裤、兴高采烈,心里头还是觉着喜不自禁,高兴乐和啊!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