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信约》
推门时,雾正漫过千重松梢。
山被染成一轴洇湿的淡墨,这是黔北的骨相。在遵义与桐梓的皱褶深处,唯有松与杉,带着一身清冽的孤傲,从谷底站到云边。晨光稀薄如蝉翼,空气里浮动着松针与冷露酿了一夜的微涩——那是一种干净到凛冽的香。时间在这里被滤净了,只剩风穿过针叶时,那悠长而寂寞的簌簌声,一声,又一声,叩着山的静默。
我取出了那瓶“西藏红”。
粗陶杯盏置于石上,在这无边的苍绿前,竟成了最妥帖的知己。酒液倾出,是一泓沉着而热烈的红,像把一片遥不可及的晚霞,小心翼翼地收拢在掌心。举杯的刹那,山间的清寒与杯中那片意念里的高原暖阳,先于唇舌,在呼吸间悄然相融。这酒,是我二十五年前掷向虚空的一个名词,一个关于雪域、关于攀登、关于在世界之巅寻找一滴纯粹之红的痴梦。那时,我一无所有,没有一粒葡萄,没有一只橡木桶,只有一个被心火煨烫的名字——“西藏红”。它是我全部的行囊,亦是我最初与最后的信约。
山中七日,这信约在松风里被反复淘洗,愈发清晰而铮然。我曾以为,酿造是关于风土与技艺的学问;而此地嶙峋的松与杉,却以它们绝对的缄默与生长,向我昭示:真正的酿造,乃是心魂的功课。松以百年盘曲的虬枝诉说着坚持,杉以笔直向天的孤影告白着纯粹——它们从不结果,却给出了生命最丰硕的证词。我的“西藏红”何尝不是如此?它并非诞生于某片具体的园圃,而是从一片精神的高原汲泉,在名为理想的橡木中陈酿,最终,在每一个信它、念它、以心神与之对酌的人那里,完成最后一次的发酵与苏醒。
将暮未暮时,离绪最浓。山岚又起,丝丝缕缕,温柔地缠裹住下山的石径。我走得很慢,脚下松针绵软,沙沙作响,像是大地用最轻的声音挽留。我知道,明日此时,我已在另一片喧嚣的光晕里。那怅惘是真实的,如同杯底最后一抹缠绵的挂壁,红得教人怜惜。但这山、这松、这七日的寂静对谈,已将另一种更为坚实的东西,深深植入我的血脉——那不是愁,而是一种被山泉与松风彻底涤净后的、对前路的沉静眺望。
车子蜿蜒,将那片沉郁的墨绿遗在身后的天际。我怀中,空了的“西藏红”瓶身,似乎仍残存着与山岚交融的体温。前方,是都市蜿蜒的星河,是下一程必须的抵达与酿造。
从此,每当我于别处启开一瓶“西藏红”,那流淌而出的,便不只是酒。那是松间的风,雪线上的光,是一个人与自己痴梦长达二十五年的、温柔而坚定的对酌。那抹红,从此有了山的骨骼,风的流向,与岁月的深情。
永华初三留笔于桐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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