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4

顾青裴被人叫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团队的研究员。程岛是顾青裴带的第一批博士生，后来读了博士后，去年又回来应聘成了研究员。顾青裴作为课题组长，这次进山只带了五六个人过来，程岛算是这只团队的二把手。

“老板，你可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得打救援了。”
“几点了？”
“下午了，太阳都快下山了。”
“什么？下午？那你今天你们去……”顾青裴撑起身体勉力坐起来，却发现身体酸痛，每个骨头缝都像是被掰开之后又重新组装上似的。
“去了去了，放心吧，都是按照计划推的。”程岛看着自己老板难受的表情，赶忙倒了杯水，递过去问道，“不舒服吗？我们几个猜你一直没起床不是生病就是轻微高反了。”
“都来好几天了，怎么会忽然高反。倒是小林，现在怎么样了？”
“他一直挺好的呀，咱队里的几个人身体素质都还行。”
“采样回来的结果怎么样？”顾青裴想起了之前几个人探讨的问题，“有进展吗？”
程岛神色有些暗淡，“不太乐观，跟预想的偏差有点大……”
顾青裴不愿看到自己曾经的学生如此悲观，便笑道，“课题研究都是这样的，第一次就能成功那才是中彩票了。雪山腹地本来也不是能随便能进来的，就当田野调查了。”
“那我这跨学科跨得可是够远的。”程岛笑了两声，又把话头重新拉了回来，“老板，虽然我们现场采的那些都不符合进行逆向炼化的条件，但是……如果我说的不对您就指正啊……就是，那个……您这块矿石估计可以。”
“我这块？”顾青裴不明所以。

他顺着程岛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自己枕头边有一块胭脂色的石头，看起来比他们昨天采样出来的矿石要更红一些，却带着诡异的丝绢光泽。
他让程岛把手套拿过来，却听到对方说，“不用戴手套了，这块石头本来就握在您手里的。”
“我手里？”
程岛点点头，“我进来的时候您还睡着，手里就一直握着这块石头。醒了之后才掉在床上。”

顾青裴微微皱起眉头，他迟疑了好一阵，才重新将那块石头拿起来，仔细端详起来。
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在阳光下却呈现半透明的状态，里面的结构清晰可见，解理面呈现网格状条纹，非常像复合双晶的结构。更神奇的是，它居然还有磷光效果，离开太阳光之后，还持续发光。
顾青裴坐在床上反复测试了几次，秒表记录结果显示长余辉磷光时间都超过了180秒。
但磷光仍旧非常明显。

他和程岛对视了下，确认两个人想到一起去了。
“这不是萤石，其他天然矿物居然有这么长时间的余辉磷光。”
“而且这个内部结构怎么可能会……？”

但这并不是最令人惊讶的。
顾青裴不知道怎么像程岛描述自己握住这块矿石时的那种感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块石头像是在自己掌心跳动，甚至还传来一股热量。摸起来像是丝绒和油脂的混合体，某种角度偏又有些蜡状光泽，诡异得很。

就在那时，他听到程岛站在自己床边由衷地感叹。
“真的好美……”
“……像一颗心脏。”

顾青裴呼吸一窒，背后莫名生出一阵恶寒。

******

听完程岛简单汇报了今天的进度，顾青裴就让他离开了。
经过商议，这块诡异的矿石还是先留在顾青裴这边，等回到北京之后再放到实验室里做进一步研究。但顾青裴还是想不明白这块石头是怎么出现在自己手里的。

“……我记得我手机找不到了。”
“你手机昨天放在我这里了。”程岛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我本来想晚上给你的，来敲门了，我听见你在房间里，但你没开。”
“我没开？”顾青裴有点不明白，“我没听到你敲门啊。”
“是不是真有点高反？缺氧严重了会出现高原意识障碍的……”程岛担忧地说，“……要不咱们提前回去吧？”

顾青裴听到“回去”这两个字心里倏地一紧。
大脑一片空白。

“老板，老板……”程岛又叫了好几次，他才回过神来。
“先不用，我觉得不太像……可能是着凉了，全身都疼。”顾青裴笑了下，“这地方洗澡也不方便，如果在家里，估计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确实，这边每周末有一趟去最近县城的车，县城的条件会好一点。”
“哈哈哈，也许，或者我们可以直接开车去，但估计要找个当地人帮我们带路。”

顾青裴低头笑着说完，再抬眼才发现程岛已经不再房间里了。
他一边下床，一边摇头，在心里笑骂这个小子真是没规矩，刚走了两步就看到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阵，仍旧没有打开它。
他想……这里面应该一张照片都没有。
打开之后，发现最后一张照片果然停留在出发之前。

顾青裴清楚自己的工作习惯，即便拍照的这个工作已经分配给其他人去做了，自己还是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留下工作记录。他不可能一张照片都不拍，不可能把自己的日记本忘在北京，即便真的忘记了，也会用其他方式写下来。他在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找到了一条，时间是两天前。
【你不会忘记写日记。】

顾青裴却并没有这个房间里找到任何一个写着日记的纸片子。
他靠在椅子上，开始思考从离京前到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这个地方山高水远，距离北京4000公里以上，交通不便，信号几乎没有。为什么要放弃附近的省份而要直接找到北京……不对，顾青裴停下了这个思考方向，研究方向不同，这可以讲的通……真正讲不通的是，在了解这一切之后，为什么……自己会同意过来呢。
确切地说，为什么是自己……亲自要过来呢。

明明程岛自己带队就可以完成的简单工作，为什么他会在工作这么忙的情况下还要自己过来？
在工作上，顾青裴是个卷王，但并不表示他喜欢卷自己的身体，他连北京的灵山都不愿意怕，何况是几千公里外的喀喇昆仑？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而且他的脑子也一定有问题。
顾青裴不认为这是什么高原脑水肿的症状，更像是独属于他的谵妄。
在他印象里小林应该是高反严重，第一天就病倒了，可在程岛的视角里，小林一直在跟他们一起下矿。那第一天，没有下矿的人到底是谁？
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了自己从山洞口离开时看到的那个场面。他看到原竞，他路过原竞身边，他对着原竞点头示意了下，对方却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他。

“顾老师。”
这一次，反而是原竞先开口了。
顾青裴这才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站在门口的少年，顿时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忘记了关门，不对，程岛怎么忘记了关门，不……程岛是很么时候走的？又或者……他来过吗。
顾青裴根本来不及顺着刚才的思路继续想下去，对方就继续开口了，“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麻烦你还想着。”顾青裴话音未落就觉得有些不对，便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
“我哥说的。”原竞坦然答道。
“……你哥？”顾青裴默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并不像是询问。
他其实一直都不明白，明明原竞的普通话比原炀好上很多，为什么非要原炀亲自去北京走一趟，做这个沟通交流的事情？原炀是部落首领，按理说这种人应该要留在部落里才对……而且按照他对原始地区部落文化的了解，大多部落文明发展仍旧停留在母系社会阶段。
至于原炀所在的部落，虽然关于这里的论文非常少，近些年也鲜有涉及，但顾青裴非常清楚地记所有这个部落的民族学和民俗学论文里都曾明确指出他们仍处于母系氏族，这样想来，原炀绝对不可能是首领。
……难不成他们在通电后发展得非常迅速，瞬间完成了文明飞跃？

顾青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有些走神，只听到了后半句，“……顾老师，我刚刚好像听说你想去洗澡？”
“？”顾青裴瞬间觉得有点尴尬，干笑了两声，“我就是担心自己有点感冒，才说……而且你是怎么……”
“其实也不一定要去县城，那个山洞后面有一大片天然温泉，我们都去那边洗澡。”原竞笑了一下，“就是不知道顾老师你是不是习惯那么多人一起。”
顾青裴脑补一下老少爷们都脱光了一起泡温泉的场面就觉得一阵头疼，赶紧拒绝。
“如果你觉得尴尬，也可以晚上自己去，四周是白雪皑皑，头顶是万古星空。”

……原竞的文化水平真不知道比原炀那个普通话都讲不利索的情况高了多少倍。
顾青裴在心里默默吐槽的同时，也被勾起兴致，当下就问了具体位置。
原竞的汉语说得很好，描述的位置也很确切，顾青裴基本心里有数了，刚想继续问问注意事项，就看到原竞望着他的床上，表情错愕。

顾青裴这才发现他是在看那块矿石。
紧接着，原竞用部落的语言低声说了些什么，顾青裴根本听不懂。
可他能感觉到原竞的情绪和态度瞬间有了很大变化。

“你是在看这块石头吗？”顾青裴起身把那块石头那了过来，递到原竞面前，对方根本没有摸，却反而瑟缩了下，“怎么了？”
原竞很快恢复了正常，摇摇头，“我不能摸。”
“这……”
“顾老师，它已经是你的东西了，请一定要把它放在身边，不要弄丢了。”
顾青裴虽然在第一次看到这块石头的时候，就有了些隐隐的预感，但还是开口确认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是独一无二的？”
原竞郑重地点了点头。

顾青裴莫名想起了原炀。
他们第一次在研讨会见面的时候，原炀还不是如今的暴君模样，他总是在偷看自己，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大狗狗。
顾青裴垂眸，很多信息在脑子里交错。
他从小就博闻强记，尤其是读过的这几篇论文几乎都印在了脑子里。

过了片刻，他再次开口，“原竞，你哥是不是……”
可是他对面的座位已经空了。

顾青裴勉力站起身来，立刻伸手去摸对面的椅座。
冰凉凉的，没有温度。

******

顾青裴在出门之前，在房间里耽误了好一阵。
他确实身上非常不舒服，真的很想洗个澡。
这个季节夜幕降临后温度很低，但好在泉水很烫，顾青裴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舒服多了。眼镜被泉水的热气蒸腾得起了雾，他便摘下眼镜，眯缝着眼睛看着夜空。

……真真假假，倘若做判断的人不同，结果也会大不相同吧。

他在泉水里泡了好一阵，戴上眼镜准备离开时，忽然云开月明。
周围的雪山被照得莹白异常，如同白纱附体。
他的脚踩在水里，直起身体，仍旧感觉身体内涌动着暖意。

泉眼处的热气散去不少，他扭头去看身后的大山，却在目光掠过水面时猛地怔住了。
他在水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以及背上本不该出现的图腾。

原来这才是真的。

#针锋对决[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