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制造的“后蜀花蕊夫人”:一个层累造史的典型样本
后蜀花蕊夫人之名,因百首《宫词》与《述国亡诗》流传千古,才色兼具、身历两朝的悲情形象,深入人心。然而剥离后世诗话、笔记、演义层层叠加的叙事,回归五代至宋初的原始史籍便会发现,后蜀花蕊夫人并无可靠正史记载,其生平事迹近乎空白,是典型被后世逐层虚构、拼接而成的历史形象。
后世通行的花蕊夫人叙事,已形成固定模式:五代后蜀主孟昶之妃,以才色得宠,作清新可喜《宫词》百首;后蜀孟昶于乾德三年(965)降宋后,她被纳入宋太祖赵匡胤后宫,应太祖之命作《述国亡诗》嘲讽蜀兵不战而降;赵匡胤对其极为宠爱,皇弟赵光义以社稷为重,于苑中射猎时将其射杀。此外,其姓氏有徐、费二说,被俘为奴、有罪赐死,投毒宋帝,私挂孟昶画像等说法更是相互抵牾,全无定论。
这些故事经历代文人传抄,被《全唐诗》收录诗作、清人《十国春秋》立传、民国《宋史通俗演义》演绎,更经近现代戏曲影视传播,成为家喻户晓的历史逸闻。但《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续资治通鉴长编》《东都事略》《宋史》及《蜀梼杌》《五国故事》《九国志》等五代、两宋核心史籍,均无一字提及后蜀花蕊夫人,连文献中记载的其父徐匡璋(或徐国璋),也不见于上述史书,其存在的基础从一开始就疑点重重。
花蕊夫人的“才女”身份,是其形象立足的核心,而这一身份实为张冠李戴。1946年浦江清《花蕊夫人宫词考证》已明确考证:署名花蕊夫人的九十八首《宫词》的真正作者,是前蜀后主王衍之母顺圣太后徐氏,即前蜀小徐妃。最关键的证据便是诗中“法云寺里中元节,又是官家降诞辰”一句,点明帝王生辰为七月十五中元节,而后蜀孟昶生日为十一月十四日,前蜀王衍方生于七月十五日;诗中龙跃池扩建、重光殿改名等宫苑细节,也与前蜀史实完全契合。南宋刘克庄早已察觉生辰相悖的疑点,却未深入质疑,清代朴学盛行也未对此考辨,传统观念的历史惯性,让这一错误延续千年。
《蜀梼杌》记,孟昶曾直言“王衍浮薄而好轻艳之辞,朕不为也”,可见后蜀主本身不喜轻艳宫词,更没有推崇此类诗作的后宫环境。后人托名孟昶所作“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以咏花蕊夫人,纯属文人附会之辞。
《宫词》归属既误,《述国亡诗》的真实性也很难成立。五代后蜀何光远《鉴戒录》早已记载,后唐伐前蜀时,军中王承旨已有咏前蜀后主出降之作:“蜀朝昏主出降时,衔璧牵羊倒系旗。二十万军齐拱手,更无一个是男儿。”《述国亡诗》最经典的两句“十四万军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几乎是直接照搬此作。即便真有花蕊夫人其人,抄袭前人诗句也难称才女,此诗显然为后世托名伪作。且《述国亡诗》最早见于北宋后期《后山诗话》,此书作者、成书年代历来存有争议,不足为信史。
所谓“赵光义射杀花蕊夫人”的情节,更是层层编造的小说家言。此事最早出自北宋王巩《闻见近录》,记载“金城夫人”为太祖所宠,太宗趁其折花时将其射杀;至两宋之交蔡絛《铁围山丛谈》,才将金城夫人附会为花蕊夫人,增添投毒等细节。从现实逻辑来看,那时赵光义还在潜邸韬光养晦,绝无可能公然射杀兄长宠妃,此类记载多为宋代士大夫笔记的臆造传闻,绝非史实。
而花蕊夫人私挂孟昶画像、托词宜子之神的说法,出自元明笔记,已是后世层累附会的产物。且赵匡胤、赵光义都见过孟昶本人,不可能被画像欺瞒,清人已辨明此图为民间流传的张仙宜子图,即使有,也与孟昶无关。
现存唯一提及后蜀花蕊夫人的早期文献,是北宋陶谷《清异录》中“雪香扇”的记载:孟昶以龙脑涂扇,与花蕊夫人登楼时,扇子掉落为人所得,民间效仿得名“雪香扇”。但明刻本《清异录》中孟昶本作“夏昶”,清四库本改为“孟昶”,其中文字流传是否存在讹误,已经很难说;且龙脑为海外珍稀香料,价值不菲,此事本是为渲染后蜀“奢侈无度”,却与孟昶的真实形象相悖。
北宋史籍多抹黑孟昶奢靡,称其以七宝装饰溺器、横征暴敛,实则基本是宋廷为美化伐蜀合法性的政治宣传。《五国故事》《蜀梼杌》均载,孟昶继位后谨遵生母李太后教诲,躬行节俭,寝处无锦绣之饰,器物仅用银与木器;他亲撰《令箴》,其中“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四句更成为后世流传千年的官箴;孟昶治蜀三十余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蜀中斗米三钱,百姓安居乐业;其降宋时,举家迁徙开封,从成都到眉州,万民拥道痛哭,甚至有数百人哭晕倒地,与前蜀王衍亡国时的境遇截然不同。即便对蜀地割据政权颇有微词的北宋进士张唐英,也在《蜀梼杌》中公允评价孟昶“孜孜求治,与民休息,人颇安之”。而赵宋灭蜀后,蜀地长期动荡,三十年后爆发王小波、李顺起义,恰恰印证了宋廷治蜀远不如后蜀。即或后蜀有宝物流入宋宫,大约也跟铸有乾德年号的铜镜一般,为前蜀遗物,实难称为后蜀奢侈的铁证。所谓孟昶奢侈、花蕊夫人伴其奢靡享乐的设定,从根源上便不成立。
后蜀花蕊夫人的形象被“制造”,始于北宋中期的一次文献整理。据北宋释文莹《续湘山野录》,王安国奉诏整理蜀地献书时,于残纸中发现花蕊夫人《宫词》,时人默认其为后蜀妃嫔,却无任何事迹佐证。此后历代文人基于对“才女”的想象,不断填补细节、添加轶事,从诗作到生平,从宠妃到悲情结局,逐步拼凑出完整的人物形象,最终固化为流传千年的伪历史。
纵观千年叙事流变,后蜀花蕊夫人并非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而是前蜀顺圣太后徐氏的诗作、对后蜀孟昶的政治抹黑、宋代文人的想象附会,共同拼接而成的虚构形象。这一过程,正是中国古代“层累造史”的典型样本,也提醒着后世,流传甚广的历史叙事,未必就是真实的历史。
此外附考:
孟昶生母李太后的身份来历有两种不同说法,《旧五代史》称其为后唐庄宗李存勖妃嫔,后赐给孟知祥;《福庆长公主墓志铭》《蜀梼杌》《五国故事》等则称其为长公主陪嫁。两者必有一真一伪。推算李太后与长公主的年龄,以及长公主成婚年龄,便可知事情真伪。
孟昶给赵宋的降表里提及“高堂有亲,七十非远”,即965年后蜀投降时,李太后接近七十虚岁,按67-69虚岁计,约出生于897-899年;据福庆长公主墓志铭“长兴三年(932年)正月十三日,长公主享年六十,薨于正寝”,长公主约出生于873年;即福庆长公主年长李太后二十多岁。同时,据墓志铭,长公主“未笈而归令公”,说的是,长公主不到十五岁就嫁给了孟知祥。长公主成婚时,李太后尚未出生,所谓陪嫁媵妾绝不可能。
由此可知,《旧五代史》记载为实,陪嫁之说实为掩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