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有很多令人怀念和难以割舍的东西:乡景乡音乡情,儿时食物的滋味,真正爱自己等待自己的亲人。
但春节期间的团聚也带来很多令人厌恶的东西:虚假的关心,隐私全无的盘问,无处不在的攀比,看似为你好、实则能让你情绪迅速跌入谷底的打压式劝说或评判。
评判,对就是这个词,法语里的jugement. 这里的词根juge是 法官, juger: 评判、评价。春节原本应该只是重温过往美好,感受亲人温暖的一个团聚时刻,庆祝我们都还在人间,庆祝我们还能拥抱彼此。但最终往往演变成一场评判大会。在这场评判大会中,常年在外求学或工作、临时回到家乡的人,最容易成为被审问、评判的对象。在这样的场景里,想要全身而退,真的很难,即使最开始尽量保持平静,和平相处,你试着坦荡回答他们的审问,但时间久了,你会发现,不经意间,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包裹你自尊的所有外衣全都扯得一干二净,你捉襟见肘,一会儿捂上面,一会儿捂下面,无处躲藏,无法自圆其说,无法再透露更多,无法再多说半句话,因为你可能最后连内裤都要被迫脱下……
是的,这种时候,试图justifier(合理化、辩护,即英语里的justify)自己过往人生的所有选择,就是等待别人一件一件剥下你的外衣。结果只能自取其辱。
最好的应对不是 解释自己,不是 se justifier (为自己辩解,合理化自己的选择),因为站在你面前的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法官,没有一个法官有权利来审问你在人生中做出的任何选择。你只为你自己负责,当然,前提是: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如果你作为一个成年人,或者说离开学校已经多年的成年人,还在很大程度上依赖着父母(比如经济上,工作关系上),那么你是无法在这样的审判面前做到全然理直气壮的。
避免自取其辱的一个前提就是: 全然地独立自主;一个方法就是:从不解释自己,不为自己的任何选择做解释。让他们想扒开你,却无从下手。很显然,这个过程会很艰难,因为你只要稍一松口,透露一丁点儿你现在生活中的某个细节,他们会像恶狼一样扑来撕咬。不要怪我用词太狠,那架势几乎就和这个没有两样。
所以,为什么年轻人不喜欢回家?因为累啊。工作一年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累,可不就是会更累吗?不仅累,还会受辱。
所以,干脆不回,是最好的选择。
当然,不是所有家庭都是如此,有少数幸运的人不必忍受这种考验。但我想大多数中国家庭正是如此,这个家庭,不仅包含父母,也包含父母所在的大家庭。就算父母不那么咄咄逼人,亲戚当中也会有人,绝不会放过从远方归家的年轻人。
某一天,当你不必再想着如何不断自辩和应对,那时才会是你真正适合回家的日子,那或许说明,时间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你和家乡亲友之间的关系,你不必再急着为自己的现状进行合理化解释。否则,回去一次往往意味着精神上的巨大损伤和混乱。
就算没有回家,就算孤独,但也好过那种煎熬。跟自己说:这世界,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知道,我人生每一步做出的抉择经历过多少波澜,我爬过多少高山,我趟过多少条河流,我战胜过多少黑夜,需要有多少勇气、决心和决绝才能使得自己健康、完好地站在这里。我为我自己骄傲。我无需向任何人自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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