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48)求婚
药剂师学院的选择,终于落下帷幕。
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安静。像是站在山口,风很大,身后是来时的路,脚下却已经没有退路。
这一步,是我来美国五年走过的路中,跨度最大的一步。
它不是凭空而来。它背后,有我在中国打下的那些扎实的基础;也有美国给我的无数机会——那些咖啡店工作的机会,那些磕磕绊绊的英文对话,那些在超市、仓库、在餐馆后厨、在校园里奔波的日子。还有那些帮过我的人——朋友、老板、老师——他们未必知道自己改变了我什么,却在关键时刻,替我撑住了一小段人生。
前五年的路,说难也难,说清晰也清晰。
这五年,我总能找到参照。有人走过这条路。有人踩过坑。哪怕是道听途说,哪怕只是零碎的经验,我都能拼凑出一个大概的方向。甚至,我的女友曾替我先走了一段,我像个站在后面的人,看她如何申请、如何准备、如何跌倒、如何站起来。我在旁边默默记着,心里暗暗盘算:下一步该做什么?遇到问题找谁?哪个时间点该递交材料?
这五年,我从来不是真的一个人。
但这一次不同。
药剂师学院,对我来说是一片没有地图的海域。除了那位O先生,和这些年做义工时认识的几位药剂师,我几乎没有可以依赖的坐标。他们能告诉我的,只是柜台后面的世界——轮班的辛苦、处方的繁忙、医保系统的复杂、患者的抱怨与感谢。
至于课堂是什么样子?课程难不难?实习怎么安排?该如何在竞争中站稳脚跟?
他们沉默。
不是不愿意,而是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早已在岸上,而我要下水的地方,水流是否湍急,只有我自己去试。
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接下去的路,没有“听说”,没有“前车之鉴”,没有现成的答案。
只有我自己。
如果成功,我的人生或许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稳定下来。稳定的收入,稳定的身份,稳定的方向。不再像风中的纸片,被工作、机会反复吹起又摔下。
但如果失败呢?
那是一笔沉重的学费,是一张需要很多年去偿还的账单。是再次站在十字路口,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是又一次,在异国他乡失去方向。
夜深时,我会算账。
学费是多少?贷款多少?利息多少?毕业后几年能还清?如果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如果成绩跟不上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可奇怪的是,在最焦虑的时刻,我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一次,没有人替我探路。
这一次,我不再是跟在别人后面的小心翼翼的模仿者。
这一次,我是第一个走进这片森林的人。
也许会迷路,也许会跌倒,也许会被现实狠狠教训。但至少,这是我自己选的方向。
每年的四月,校园都会突然安静下来。
春假像一阵风,把人群吹散,把教室清空。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旅行和派对的季节;对我来说,却一直意味着加班。整整一个星期,没有课程牵绊,我可以多排几个班,多赚一点钱,替未来添一块砖。
1995年也不例外。只是那一年,我的心境有些不同。
我已经拿到了药剂师学院的录取。只要保持现有课程顺利结束,不出意外,我的人生轨道就会正式转弯。那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忽然消失了,我不再每天紧绷着神经,像踩在钢丝上那样小心翼翼。
下班之后,我基本上每天都去女友家。
那间屋子不大,客厅的灯光总是偏黄。她母亲做饭时的油烟味,会慢慢从厨房飘出来。那是一种让人安定的味道。
过去五年,我们谈论过无数次未来。
那些未来像海市蜃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们会有房子,会有稳定的工作,会有自己的空间。可是每次话题落地,现实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我们没有钱,没有身份的安全感,没有可以握在手里的确定。
那时候的“将来”,只是想象。
但这一次不同。
我第一次觉得,未来不是虚影,而是一条可以丈量的路。
我并不知道药剂师具体能赚多少钱。O先生是自己开药房的,他谈起的都是进货成本和保险报销,很少提到工资。做义工时,我也不好意思去问那些药剂师收入如何。
我只能自己估算。
每小时,应该不会低于三十五美元吧?
如果是这样——我在脑海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那几乎是我们当时全家收入总和的三倍。
旧金山当时的平均房价,大约二十五万美元。首付算下来,也许一年就够。
一年。这个数字让我有些眩晕。
原来梦想已经不是遥不可及,它甚至可以被写进计算器里,被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春假的一个傍晚,我们又一次从她家慢慢走到渔人码头。
那条路我们走过无数次。海风带着咸味,远处传来海鸥的叫声。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游客三三两两。我们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延长这段路程。
但这一次,我们走得格外认真。
因为我们第一次认真谈论结婚。
她还有半年毕业。我计划读三年药剂师学院,第三年是实习。或许在我实习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登记结婚。最理想的情形,是我毕业半年后买下第一套房子,然后马上结婚。
算一算——四年。
四年,不算短,但也不再是无边无际。
我一边说着计划,一边在心里铺排未来的家具摆放:客厅的沙发,卧室的床,厨房的餐桌。甚至连阳台种什么花,都隐隐有了轮廓。
她安静地听着。
她一直是这样。
过去的回忆文里,我提到过她很多次,却很少真正描写她。她是个极传统、极内向的女生。我们约会时,几乎总是我在说话。我谈学校、谈工作、谈理想、谈未来,她偶尔点头,偶尔轻声回应,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走在我身旁。
她像一口深井,看不见水面,却知道那里有温度。
她对未来的愿望其实很简单——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不是寄居,不是暂住,不是随时可能被现实推翻的计划。
是一个关上门就能安心的地方。
那天傍晚,在渔人码头的海风里,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真的可以给她那样一个家。
海面泛着微光,夕阳慢慢沉下去。
我们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未来还没有来,但它不再是海市蜃楼。它像远处的灯塔,虽然遥远,却真实地亮着。
我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未来被我算得清清楚楚——三年读书,半年工作,一年存首付,四年后结婚。时间表像一张规划图,干净、理性、毫无漏洞。
可第二天傍晚,我们再次沿着熟悉的路散步时,她忽然开口了。
她很少主动提出问题。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听,点头,偶尔补一句轻声的“嗯”。但我知道,只要她主动说话,那一定是她在心里反复思量过的事。
她停下脚步,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不会开高速。你去了那么远,我就不能去看你了。”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们还没有结婚,我也不能在你那里过夜,我爸妈不会同意。”
话说得很简单。
可我听懂了。
认识她这么多年,我早已学会读她话里的留白。她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高速公路,也不是父母的规矩。
她是不放心。
过去五年,我们见面的时间并不算多,可我们至少在同一个城市。我和父母住在一起,她来家里,母亲会拉她吃饭,妹妹会拉她聊天。家里人都喜欢她。哪怕我有什么“异动”,她也会第一时间知道。
一切都在视线之内。
但去了药剂师学院,一切就不同了。
天高皇帝远。
我会有新的同学,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她无法再轻易走进我的世界。她担心的不是距离,而是距离带来的变数。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在规划未来时,只算了钱和时间,却没有算她的不安。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我只能说:“现在结婚……我们连婚房都没有啊。”
这不是推脱,是现实。
我存折里大概一万多美元。加上她的,也许两万出头。那笔钱,勉强够我未来三年的生活费。学费、房租、书本、交通,每一项都在等着我。
我没有能力布置新房。
没有能力办婚礼。
甚至连一枚像样的戒指,都要掂量再三。
她却像是早已准备好答案。
“我们可以先登记。”
她说得很平静。
话说到这里,我怎么可能还不明白。
她不是要婚礼,不是要房子,也不是要戒指。
她要的是一个名分。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去看我、可以在我身边过夜、可以理直气壮站在我生活里的身份。
她比我更清楚我的经济状况。她知道我给不起那些世俗的排场。
我深吸一口气,坦诚地说:“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婚礼,没办法给你婚房,甚至没办法给你婚戒。但我保证,这些都会有的。”
她点头。
“没有问题,怎么都行。”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不是浪漫,而是沉重。
我还是说了一句:“你跟你父母商量一下。结婚是我们的事,但也不仅仅是我们的事。”
她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的求婚,就在这样毫无仪式感的对话中完成了。
没有玫瑰,没有跪地,没有戒指盒。只有两个人在海风里,算着存款和学费,谈着责任和未来。
可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是真的要娶她。
只是,求婚是承诺。
结婚,却是另一场考验。
真正要面对的,不只是彼此,还有双方父母、现实条件、生活琐碎,以及我即将远行的不确定。
海风依旧很大。
我忽然明白,原来人生真正的转折,并不发生在录取通知书寄来的那天。
而是在有人把自己的不安交到你手里,问你——
你能不能,为我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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