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复守中
26-02-20 15:30

有朋友说来厦门认识了一个“厝”字,这很正常。厦门的地名中随处可见这个字的身影,吕厝、黄厝、何厝、穆厝、孙厝、曾厝垵……其中黄厝、曾厝垵更是知名景点,极易给游客留下深刻印象。

在闽南语里,“厝”的本义就是“房子、家”。这份字义融入了闽南人的日常,邻居是“厝边”,建房子是“起厝”,祖宅是“祖厝”,家里则是“厝内”。“厝”字前通常冠以姓氏,这与闽南人强烈的宗族观念密不可分——一个村子往往由一个大家族构成,“何厝”便是何姓人家聚居的村子,“黄厝”就是黄姓人家的村落,如同北方的“何家庄”“黄家屯”。曾厝垵最早是曾姓村落,“垵”字则精准描绘出村子地处山坳的地理环境。

稍加留意便会发现,闽南语与古代文言文的发音、用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叫汝,他叫伊,吃叫食,走叫行,脸叫面,黑叫乌,锅叫鼎,筷子叫箸,稀饭叫糜,媳妇叫新妇,怀孕叫有身,房子叫厝。闽南人见面常会问“食(糜)未?”(吃了没有)或“有伫无”(在不在家)。显而易见,闽南语保留了大量中原古语,仿佛一条穿越千年的时间隧道,让我们得以窥见一两千年前汉唐古人的交流方式。

这种独特的语言现象,根源在于古时的“衣冠南渡”。历史上,西晋永嘉之乱(公元4世纪)、唐朝安史之乱(8世纪)、南宋南迁(12世纪)等时期,中原汉人大规模南迁避乱至福建,带来了当时的北方汉语。闽南多山区丘陵兼海岸的地理环境,使其成为自古兵家不争之地,少受战乱侵扰,语言受外部冲击较小,移民时期的语音、词汇、语法得以长期留存,让闽南语成为“古汉语活化石”。

加之古代交通不便,闽南与外界交流有限,减少了语言演变的外来影响;而闽南人浓厚的宗族观念,对族谱、祭祀、南音、梨园戏等传统的坚守,更让方言这一文化载体得以代代相传。唐宋时期的中原雅音,还通过私塾诵读等文教系统在闽南延续。反观中原地区,历经战乱、民族融合及官话推广,语言发生了较大变化,闽南语因此成为封存中古汉语珍贵痕迹的“语言时间胶囊”。

在闽南地区,“衣冠南渡”最直观的物证,便是家家户户门楣上的题字。这些题字分为“衍派”与“传芳”,“衍派”指代祖籍与源流,“传芳”彰显家风与荣耀。简单来说,“衍派”告诉你祖上来自何方(多为中原郡县),“传芳”诉说着家族最引以为傲的荣光,这正是闽南人“慎终追远”的最佳体现。

闽南地区有五个姓氏的衍派最为常见,几乎占据半壁江山,分别是王姓太原衍派、李姓陇西衍派、张姓清河衍派、陈姓颍川衍派、郑姓荥阳衍派。这些姓氏在历史上皆是士族大家、名门望族,其渊源可追溯至唐代形成的“五姓七望”——“五大姓氏”指崔、卢、李、郑、王,“七大望族”则是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

除了这些全国性的大衍派,闽南还有不少极具地域特色的衍派与“传芳”,大多与历史名人、名门望族相关。

比如黄姓“紫云衍派”,相传唐代黄守恭献桑园建泉州承天寺时,有紫云盖顶,故称“紫云黄氏”,这是闽南黄姓最显赫的支派。

林姓的“九牧传芳”,通常称“西河衍派”。唐代林披生有九子,皆官至刺史(俗称太守、牧),世称“九牧林家”,在莆田、泉州一带影响极大。

蔡姓军城衍派,宋代名臣蔡襄的后裔,在泉州石狮、晋江一带非常集中。

余姓曲江衍派,源自唐代名相张九龄的“曲江风度”,余姓尊其为精神先祖,在闽南也是大姓。

我家胡姓,一直以为祖上也是中原宛洛一带,看门楣篆刻“安定衍派”,一查祖籍却是汉代凉州安定郡,地处边塞,也就是现在的甘肃(汉代属凉州,唐代属陇右道,取唐代的甘州(张掖) 与肃州(酒泉),元代才设甘肃行省)平凉、镇原一带。安定衍派源头是舜帝后裔陈胡公之后,汉代胡建任安定太守,家族在此兴盛,成为胡姓第一郡望,祖上估计是比较早南迁的一支,因为到了唐代经过行政划分安定郡改名原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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