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新声
26-02-20 18:30 微博认证:微博新知博主

#回乡见闻# 屋檐下的陌生人——当代00后、10后为何不愿串门?
作者: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寇鸣洋

恰逢新年春节,全国各地都开始了走访亲戚,俗称“串门”的传统活动。彼时不少00后、10后心里会萌生出许多疑问:“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面的亲戚有什么可去拜访的?”“去了有什么话题可说的?”“我都叫不出名字会不会尴尬?”“到时候都是大人在唠嗑我该何去何从?”
有一天去小姨家串门,我表弟鹏鹏被要求“跟弟弟妹妹玩”。他坐在客厅里如坐针毡,问Wi-Fi密码,连上后便不再抬头。表姐小声说,现在的孩子都这样,不爱走动,不爱叫人,过年像完成任务。可晚饭后我在楼梯转角听见他对着手机语音:“你刚才那波不应该上的……等我,我上号。”问了我小姨才知道,表弟放假后每天至少要玩3-4个小时的游戏。小姨叹口气:“管不了,也没时间管。”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所说的“串门”是物理空间的抵达,而他们的“串门”是网络世界的同时在线。前者需要穿过巷道、推开院门、承受七大姑八大姨的目光洗礼,后者只需要一副耳机、一句“在吗”。我们觉得他们冷漠,他们或许也觉得我们奇怪——为什么要对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热情寒暄?
然而,若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社会变迁,便会发现,这代孩子与亲戚之间的疏远,绝非仅仅是“沉迷网络”所能解释的。其背后,是多重结构性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

一、空间流动:从“聚族而居”到“各安天涯”

在传统乡土社会,血缘与地缘高度重合。一个村庄往往就是一个宗族或几个家族的聚居地,叔伯婶娘住在一个院落或相邻巷道,儿童从小在亲戚堆里摸爬滚打,“串门”不过是抬脚即至的日常。然而,近三十年来,中国经历了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镇化进程。大量农村人口离开故土,进入城市务工、定居。
以我老家长春某村为例,全村三分之二的青壮年常年在外打工,有的在广东工厂,有的在新疆摘棉,有的在省会做小生意。他们在城市租房或买房,孩子或在务工地随迁就读,或留守老家由老人照看。即便春节返乡,也是“候鸟式”的短暂停留。空间的阻隔直接导致血缘关系的物理脱嵌——亲戚散落各地,一年甚至数年难见一面。对于在异乡出生、在城市学校读书的00后、10后而言,老家的亲戚不过是“过年时才出现的陌生人”,缺乏日常相处的记忆积淀,自然难以产生情感亲近。

二、功能嬗变:血缘互助从“刚性依赖”走向“象征意义”

传统社会中,血缘关系具有高度的功能刚性。婚丧嫁娶需要亲戚帮衬,春耕秋收需要邻里换工,外出借钱需要宗族担保,甚至家庭纠纷也需要族长调解。彼时的串门,不仅是情感交流,更是维系生存与发展的重要纽带。儿童耳濡目染,自然明白“亲戚”意味着关键时刻可以依靠的力量。
然而,随着市场经济渗透与公共服务下沉,血缘的互助功能被大幅替代。生病可以打120,借钱可以去银行贷款,找工作可以上招聘网站,矛盾纠纷可以找村委会或法律途径。亲戚不再是“必需”,而逐渐退化为“可选”。对于00后、10后而言,他们从未体验过那种“没有亲戚寸步难行”的生活,自然难以理解父辈对血缘关系的重视。在他们眼中,亲戚与陌生人之间的区别,正在变得模糊。

三、代际断裂:父母社交网络的“不可继承”

父亲那辈还有“发小”“战友”“一起扒河堤的兄弟”,到了鹏鹏这代,父母都在外打工,老家的亲戚一年见不了几面,他连辈分都分不清。更深层的问题是,即便父母试图将血缘关系传递给下一代,也因缺乏日常互动而难以成功。
社会学中有个概念叫“社会资本的代际传递”,即父母的社会网络能否被子女继承,取决于子女是否参与其中。传统社会中,儿童跟随父母参与各种人情往来,在潜移默化中熟悉亲戚关系、习得交往规则。但当代农村家庭,父母常年在外,子女或留守或随迁,既无机会参与父母的社交圈,也无从建立自己的血缘网络。待到春节重逢,彼此已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四、教养转型:串门从“游戏”变成“考试”

在少子化与育儿焦虑双重驱动下,农村家庭对儿童的教养投入强度显著提升。串门场景被成人社会高度仪式化:儿童被反复叮嘱“叫人要大声”“坐姿要端正”“不乱动他人物品”“不能要压岁钱”。串门于是从自然流淌的日常实践,转变为身体与行为均处于被审视状态的“行为展演”。当社交被建构为一场随时可能扣分的考试,回避便成为儿童理性的策略选择。

五、数字替代:“物理串门”到“虚拟共在”

作为数字原住民,00后、10后的社交网络高度依托移动互联网展开。游戏语音、短视频私信、兴趣社群互动,成为他们更熟悉、更低压力、更具可控性的社交方式。这不是社交能力的退化,而是社交形态的迭代。在他们看来,与其在亲戚家如坐针毡地等待饭点,不如与游戏好友并肩作战——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有共同话题”的社交。
返程时,鹏鹏罕见地站在门口送我。他依然没喊人,只低低说了句:“表姐,明年还回来吗?”那一刻我忽然明白,00后、10后并非拒绝关系,只拒绝被规训的关系;并非拒绝连接,只拒绝不对等的连接。
而作为返乡研究生的我,何尝不是故乡的“新客人”?带着学术概念回访乡土,却接不住酒桌上的辈分称谓,辨不清田里的作物。两代“屋檐下的陌生人”在春节短暂相遇,尴尬与沉默背后,是传统熟人社会的社交代际传递机制正在发生结构性断裂。这不是谁的过错,而是变迁本身需要被看见。
车开出村子时,后视镜里鹏鹏还站在原地。我想,记录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为那些即将消失的巷道,也为那些正在诞生的屋檐。

发布于 云南